我爸肺癌晚期后,开始一天抽两包烟

发现我爸又开始抽烟,是去年冬至那天。
我刚推开家门,那股熟悉的烟味就扑了过来。比记忆里的更浓,更呛人。客厅里烟雾缭绕的,我爸坐在他那个掉皮的旧藤椅上,手指间夹着根快烧完的烟。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几个空烟盒散在旁边。
“爸!”我声音都变了调。
他慢悠悠转过头,吐出一口烟圈:“回来啦。”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拿着锅铲:“老陈你非要把自己作死是不是?啊?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没忘。”我爸掐灭烟头,又摸出一支点上,“肺癌晚期,最多半年。”
他说这话时表情淡淡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点烟的手在抖,很细微的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从那天起,我爸开始了一天两包烟的日子。
亲戚朋友轮番来劝。我大舅气得拍桌子:“陈建国你是不是疯了?还嫌死得不够快?”我爸就笑:“生死有命,看淡点。”
老同事提着水果来看他,苦口婆心:“老陈,为了嫂子,为了孩子,你也得多活几天啊。”我爸点头:“知道知道。”然后当着人家的面又点上一根。
最难受的是我妈。她试过所有办法——把烟藏起来,我爸就下楼买;把钱包收走,他跟小卖部赊账;气得把烟扔垃圾桶,他半夜打着手电筒去翻。
有一次我听见他们在卧室吵架。我妈哭着喊:“你就这么想死吗?这么想扔下我们吗?”
我爸沉默了很久,说:“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
我在门外听着,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其实我爸抽烟有些年头了。我记忆里最早的画面,就是他抱着我,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那时候他抽烟很节制,一天三五根,说提神。
后来我上初中,他开始自己开货车跑长途。每次出车回来,身上的烟味就重一些。我妈总念叨,他就笑:“开夜车不抽烟,打瞌睡出事怎么办?”
再后来我结婚买房,他退休了又返聘,说再挣点儿。那时候他烟瘾已经很大,一天一包打不住。我和我妈劝过无数次,他总说:“抽了几十年了,戒不掉了。”
去年体检查出来肺癌,晚期。医生说,和他四十年的烟龄有直接关系。
知道结果那天,我爸在医院走廊坐了两个小时。然后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回家。”
从那以后,他反而抽得更凶了。
直到上个月三号,我发现了那个铁盒子。
那天我爸去医院做镇痛治疗,我在家帮他收拾房间。在他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个生锈的铁皮盒。我认得,那是我爷爷留下的茶叶盒。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茶叶。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他和我妈的结婚证复印件、我女儿出生时的脚印拓片。还有一本薄薄的存折,我翻开一看,余额只剩下三块七毛钱。
最下面压着几张纸。医院的收费单据,化疗的、靶向药的、住院费的,长长的一串数字。最后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工工整整:
“房贷款还剩23万(儿子还)
车子保险明年到期
老婆养老保险已交满
孙女的教育基金存了8万
葬礼从简,别花冤枉钱
骨灰撒江里,别占地方”
清单最后还有一行小字:“烟钱从养老金里扣,不拖累家里。”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突然就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又坐在藤椅上抽烟。我走过去,拉了个小板凳坐他旁边。

“爸,咱俩聊聊天。”
他看我一眼,递过来一支烟。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帮我点上。这是我第一次抽烟,呛得直咳嗽。
他笑了:“不会抽就别学。”
“爸,”我吸了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抽不抽烟都一样了,反正……”
“反正都这样了。”他接过话,看着窗外的夜色,“住院那会儿,隔壁床的老李,戒了三十年烟,得了胃癌。楼下张老师,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去年脑梗走了。”
他弹了弹烟灰:“我不是说抽烟对。我是说……人啊,有时候得认命。”
“可你才五十岁!”我声音有点急,“现在医学发达了,靶向药、免疫疗法……”
“贵啊。”我爸轻轻吐出两个字。
我们都沉默了。烟雾在灯光下慢慢上升,散开。
“儿子,”他突然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吗?”
我摇摇头。
“十九岁。跟你妈相亲那天。”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媒人递过来一支烟,我就接了。你妈后来跟我说,她其实讨厌烟味,但看我笨手笨脚点烟的样子,觉得这人老实。”
“跑长途那些年,夜里开着车,周围黑漆漆的,就车灯照着前面一点路。困了乏了,就点根烟。那点火光在黑暗里亮着,就觉得……还能撑一会儿。”
“后来你上学、结婚、生孩子,哪样不要钱?愁的时候,也就抽烟能解解乏。”他顿了顿,“这烟啊,陪了我大半辈子。苦的时候它在,累的时候它在,高兴的时候……也在。”
我看着我爸,突然就明白了。
他哪里是“生死看淡”?他是把所有的害怕、不甘、遗憾,都装进了那支烟里。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跟这个世界慢慢告别——用他最熟悉的方式。
那天之后,我不再劝他戒烟。

有时候晚上,我会陪他坐在阳台上。他抽烟,我泡茶。我们聊很多以前没聊过的事——他年轻时暗恋过的姑娘,他和我妈结婚时借了多少钱,我小时候干过的糗事。
有一次他突然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把你养大成人。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孙女上大学。”
我说:“那你可得加把劲,多活几年。”
他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了很久。我把水递给他,他摆摆手,又点上一支烟。
烟雾里,他的侧脸显得特别瘦,颧骨凸出来。我才发现,这半年他老得特别快。
上周,他抽着抽着突然说:“儿子,等我走了,把你妈照顾好。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
昨天下午,阳光很好。我爸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手里夹着烟,但好久没抽一口。我走过去,发现他睡着了。
烟已经灭了,长长的一截烟灰还没掉。他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几根闪着银光。
我轻轻拿下他手里的烟头,给他盖了条毯子。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对他来说,抽烟不是放弃,而是选择——选择用自己习惯的方式,走完最后的路。就像战士要握着枪,文人要拿着笔,他要抽着烟,才能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今天早上,我爸醒来后精神特别好,吃了整整一碗粥。吃完他说:“今天天气好,推我出去转转吧。”
我推着轮椅带他去江边。他看着江水,看了很久,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
“最后一根了。”他笑笑,点上了。
江风吹过来,烟雾很快就散了。我爸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船,轻轻哼起一首老歌。调子有些跑,但哼得很认真。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
我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还能陪伴的时候,好好陪着。不是按照我们认为“对”的方式,而是按照他需要的方式。
那支烟抽得很慢很慢,直到烫手了,他才松开。烟头掉在地上,他用脚慢慢碾灭。
“走吧,”他说,“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轮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像在说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他清单上那句话:“骨灰撒江里,别占地方。”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男人,连告别都想走得干干净净。
我抬起头,看见天边有鸟飞过。它们不知道人间疾苦,只是自由地飞着。
而我推着我的父亲,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这条路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尽头。
这条路又很长,长到要用一生来慢慢走完。
到家门口时,我爸突然拍拍我的手:“儿子,烟盒帮我扔了吧。”
我愣了一下:“不抽了?”
“嗯,”他笑了笑,“抽够了。”
那笑容很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握紧轮椅的把手,眼睛突然就湿了。
原来,他从来没有看淡生死。
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跟这个世界,好好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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