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是湿的,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腥气。
汗是咸的,顺着安全帽的系带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我叫陈实,一个在苏州建筑工地上干了三年的钢筋工。
今天我负责清理三号基坑底部的淤泥,挖掘机够不到的边角,得靠人一锹一锹往外掏。腰上拴着安全绳,半个身子陷在齐膝深的黑泥里,每动一下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
监工老周在上面喊:“小陈,底下有硬东西别硬撬,可能是管线!”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一小片泥泞,耳边是抽水机永不停歇的轰鸣,还有远处打桩机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像巨人的心跳。
真他妈累。
比这更累的,是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东西。
三年前我来苏州,揣着大专文凭和一本皱巴巴的《营造法式》。我想当建筑师,至少,当个能看懂图纸的施工员。
现实是,我在这儿扎了三年钢筋,清了三年淤泥。
和我同屋的小四川总笑我:“陈哥,你看那书有啥用?咱们这双手,注定是摸钢筋水泥的命。”
我不说话,只是晚上回到工棚,继续在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中国古建筑构造》上写写画画。
我知道工友们背后叫我“秀才”,带着七分调侃三分怜悯。
随他们去吧。
“陈实!陈实!”
老周的破锣嗓子又在喊。
我艰难地抬起头,雨水混着汗水模糊了视线。
“咋了周哥?”
“上来歇会儿!雨大了!”
我拽了拽安全绳,上面的工友开始拉。身体一点一点从淤泥里拔出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萝卜。
爬到坑沿,我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呼哧呼哧喘气。
小四川递过来一个锈迹斑斑的保温杯:“陈哥,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劣质茉莉花茶的味儿冲进鼻腔,却让我打了个舒服的哆嗦。
雨真的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远处的塔吊隐没在雨幕里,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警示灯,红得刺眼。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周蹲在我旁边点烟,“基坑怕是要积水,得加两台泵。”
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眼看着我:“小陈,我盯你三天了。”
我心里一紧。
又要扣钱?还是嫌我干得慢?
“你清淤泥,跟别人不一样。”老周说,“别人是胡乱掏,你是顺着纹理,一层一层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读过书?”他问。
“大专,土木工程。”
老周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难怪。可惜了。”
他把烟头扔进泥水里,“嗤”一声熄灭了。
“这工地下面,听说以前是片老宅子,明清时候的。”老周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开发商急着赶工期,文物局的人来看了一眼,说没什么大东西,就放行了。”
他顿了顿,指着基坑最深处:“那边角上,我老觉得不对劲。你要是还有劲儿,待会儿雨小点,再下去摸摸。”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基坑西北角,挨着临时围墙的地方。因为紧邻市政管道,挖掘机不敢靠太近,留了个两米见方的死角。
黑黢黢的,积了半坑水。
下午四点,雨渐渐小了。
我重新系好安全绳,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那个死角。
水很凉,透过头胶鞋渗进来。
我举起高压水枪,冲掉表层的浮泥。泥浆飞溅,糊了一脸。
突然,水枪的力道猛地一顿。
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关掉水枪,弯下腰,把手伸进浑浊的水里。
指尖触到的不是石头,也不是砖块。
是一种……奇怪的质感。
温润,细腻,带着隐约的纹路。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我跪在泥水里,开始用手一点一点抠挖。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但我顾不上。那种触感越来越清晰,范围也越来越大。
好像是一块……石板?
不对,是好几块石板,拼接在一起。
边缘规整,接缝严密。
“小陈!摸到啥了?”老周在上面喊。
“不知道!像是石板!”我头也不抬地喊回去。
挖了大概半小时,一片大约一平米见方的石板地面露出了真容。
青黑色的石头,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不是花纹,更像是某种符号,排列得极有规律。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石板正中,嵌着一个东西。
铜的,已经锈成了青绿色,但形状完整。
是一个……罗盘?
我颤抖着手,拂去上面的泥垢。
没错,是罗盘。巴掌大小,中心是太极图,外围刻着天干地支、八卦方位。虽然锈蚀严重,但针还能转动。
“我操!”小四川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凑在我身边,“这啥玩意儿?古董?”
老周直接跳了下来,泥水溅了我们一脸。
他蹲在石板前,盯着那个罗盘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
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惊讶,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实。”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沉。
“啊?”
“你命格不凡啊。”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往上爬,动作利落得不像五十岁的人。
我愣在泥水里,手里还捧着那个冰凉的罗盘。
小四川捅了捅我:“陈哥,老周说啥?啥格不凡?”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命格不凡。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狠狠楔进我的脑子。
什么意思?
是夸我找到了这东西?
还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铜锈斑驳,但指尖能感觉到那些精细的刻痕。
它在这里埋了多少年?
一百年?两百年?
为什么是我找到了它?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老周破天荒没催我们赶进度,反而让大家都早点回去洗澡吃饭。
工棚的淋浴间里,热水吝啬地流了五分钟就断了。我打着哆嗦擦干身体,换上唯一一套还算干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膝盖磨破的牛仔裤。
饭桌上,今天加了个硬菜:红烧肉。肥多瘦少,酱油放得重,但在工地这已经是过节待遇。
工头老李端着饭盒凑过来:“听说小陈下午挖着宝贝了?”
一桌人都看向我。
我扒拉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啥宝贝?值钱不?”钢筋班的赵师傅眼睛亮了。
“就是个旧罗盘,铜的,锈完了。”
“唉,那不值钱。”赵师傅顿时失了兴趣,“要是金元宝还差不多。”
小四川却来了劲:“陈哥,老周说那话啥意思?啥叫命格不凡?”
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王,一个干了二十年瓦工的老大哥,放下筷子:“老周年轻时候跑过江湖,据说懂点风水。他这么说,肯定有讲究。”
“啥讲究?”
“那我哪儿知道。”老王点了根烟,“反正啊,咱们这行,有些事说不清。我以前在山西干活,挖地基挖出个坛子,里面全是铜钱。结果当天晚上,开挖掘机那小子就发高烧说胡话。后来请人来看,说是动了人家的‘钱库’,得送回去。”
“后来呢?”
“后来把坛子原样埋回去,烧了三天香,那小子才好转。”
工棚里昏黄的灯光下,老王吐出的烟雾缭绕不散。窗外是工地上夜班的灯光和机械声,窗内却忽然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粗糙,皲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泥。
这双手,今天摸到了埋在地下几百年的东西。
“命格不凡……”
我喃喃重复。
“你小子魔怔了?”小四川推了我一把,“赶紧吃饭,肉都凉了。”
我勉强笑了笑,继续扒饭。
可那口红烧肉在嘴里,味同嚼蜡。
深夜,工棚里鼾声四起。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床底拖出那个破旧的行李箱。
打开,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文件袋。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大专毕业证书。三等奖学金证书。参加省大学生结构设计大赛的参赛证——我们队连初赛都没过。
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这三年自学记的笔记。
《古建筑木结构榫卯类型图解》《南方民居营造技艺》《苏州园林叠山理水手法》……
每一页都画着草图,写着心得。
最后一页,是我上个月抄下的一段话,来自梁思成的《中国建筑史》:
“建筑之始,产生于实际需要,受制于自然物理,非着意创制形式,更无所谓派别。其结构之系统及形制之派别,乃其材料环境所形成。”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开始画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石板。
一块,两块,三块……
拼接的纹路。
中央那个罗盘的准确位置。
还有那些奇怪的符号——我尽力回忆着每一个细节,把它们临摹下来。
画完,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丙申年梅雨季,于苏州平江路东段工地基坑西北角,掘得青石板地坪一方,中嵌铜罗盘。监工周师傅言:你命格不凡。”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命格不凡。
这四个字,像一团火,在我胸腔里烧。
从小到大,我都是最普通的那一个。
成绩中游,长相普通,性格内向。大专毕业找不到对口工作,跟着老乡来了工地。我爸说:“也好,学门手艺,饿不死。”
我也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白天流汗,晚上打鼾。攒几年钱,回老家盖房子,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然后我的孩子,可能也会重复我的路。
可是现在,有人说我命格不凡。
老周不是随便说话的人。他干了三十年工地,从东北到海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能说出这句话,一定看出了什么。
看出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回想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我跪在泥水里,用手一寸一寸摸索。
那种专注,那种近乎本能的细心……
也许,我真的和那些胡乱掏泥的工友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打开手机,搜索“古代建筑 地面 镶嵌罗盘”。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似是而非。风水摆件,墓葬用品,祭祀遗址……
直到我点开一个冷门的学术论坛,看到一篇帖子。
发帖人是个网名叫“江南营造”的用户,帖子标题是:《明清江南宅邸“地气罗盘”考略》。
我屏住呼吸,点进去。
帖子不长,核心观点是:明清时期,江南一些大户人家在建宅时,会在地基关键位置埋设特制罗盘,用以“定地气、镇宅基”。这种罗盘不同于风水师手持的罗盘,往往与建筑结构紧密结合,有实际测量定位功能。现存实物极少,多见于地方志零星记载。
文末附了一张模糊的线描图,据说是根据民国时期一位老匠人口述绘制。
我盯着那张图。
虽然粗糙,但基本形制……和我今天挖出来的那个,太像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真是“地气罗盘”,那么它下面埋着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块石板。
可能是一个完整的早期建筑遗址。
可能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而我,陈实,一个工地上的钢筋工,找到了它。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工。
老周看见我,挑了挑眉:“没睡好?”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周哥,你昨天说那话……是啥意思?”
老周正在检查脚手架扣件,头也不抬:“字面意思。”
“我不明白。”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陈实,你在这工地三年了。别人下了工,打牌喝酒吹牛。你呢?你看书,画图,记笔记。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脸一热。
“挖出那东西,是巧合,也不是巧合。”老周点了根烟,“你信不信,换个人在那个位置,可能就糊弄过去了。但你会用手去摸,会去琢磨那些纹路。这就是你的‘命格’。”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里眼神深远:“咱们这行,有时候得信点玄乎的。地底下埋的不仅是土,是几百上千年的气。有人能接住这口气,有人接不住。你嘛……我觉着你能接住。”
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接住地底下的气?
这话太玄,我听不懂。
但有一点我听懂了:老周认可我。
不是认可我能干多少活,而是认可我身上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的气氛变得微妙。
开发商派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说是公司工程部的技术员,姓吴。他围着那块石板拍了很多照片,又拿着仪器测了半天。
“暂时不要动这块区域。”吴技术员对老周说,“等公司请专家来看过再说。”
老周点头:“明白。”
等吴技术员走了,老周啐了一口:“屁专家,就是怕耽误工期。”
果然,第二天就传来消息:公司高层开了会,决定按原计划施工。“一块破石板,不影响主体结构,让工人小心点绕过去就行。”
老周把消息告诉我们时,脸色很难看。
“周哥,那石板下面可能真有东西。”我忍不住说,“我看过资料,那种罗盘一般是和建筑结构一体的,下面说不定有……”
“我知道。”老周打断我,“但老板说了算。咱们是干活儿的,不是考古的。”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今晚你留下来,跟我值夜班。”
我心里一动:“周哥?”
“有些事,白天不方便做。”
夜深人静。
工地上只剩几盏大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老周拎着两瓶白酒、一包花生米,把我叫到基坑边的临时板房里。
“坐。”
我拘谨地坐下。
老周拧开瓶盖,递给我一瓶:“喝点,驱驱湿气。”
劣质白酒的辛辣冲进喉咙,我咳嗽起来。
老周笑了:“没喝过酒?”
“很少。”
“男人嘛,得会喝点。”他自顾自灌了一大口,“陈实,你老家哪的?”
“皖北,农村。”
“家里还有谁?”
“爸妈,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
“嗯。”老周点点头,“供个高中生不容易。你在这儿挣钱,是贴补家里吧?”
“是。”
“想没想过,一直干这个?”
我沉默了几秒:“……想过。”
“然后呢?干到五十岁,像我一样,一身伤病,还是个小监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周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我年轻时候,也想过干点不一样的。我师父,是个老匠人,会看风水,懂古建筑修复。他带我走过很多地方,修过祠堂,补过戏台。那才是手艺。”
“后来呢?”
“后来?”老周苦笑,“后来师父死了,房地产起来了。修古建筑挣不到钱,都拆了盖楼房。我就转行,干工地,一干三十年。”
他转过头,盯着我:“陈实,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甘心,不服气,总觉得这辈子不该就这样。”
我的眼眶忽然发热。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我爸只会说:“好好干,别惹事。”
工友只会说:“想那么多干嘛,有活干有饭吃就不错了。”
“那块石板,”老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打听过了。这块地以前是沈家的宅子,清末时候的大户。沈家出过进士,据说宅子里有藏书楼,有私家园林。五几年拆的,砖瓦木头都拉去盖公社了。”
“那这石板……”
“可能是宅子的地基,也可能是……”老周顿了顿,“沈家藏书楼的地面。我师父以前提过,有些讲究的藏书楼,会在楼心埋‘镇文罗盘’,取‘文气凝聚’之意。”
藏书楼!
我的心狂跳起来。
如果真是藏书楼遗址,那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周哥,咱们能不能……悄悄往下挖一点看看?”
老周看了我很久,摇摇头:“不能。”
我急了:“为什么?万一有重要发现……”
“发现又能怎样?”老周反问,“报告上去,工地停工,考古队进场,没个一年半载完不了事。开发商的损失谁赔?工地上百号人没活干,喝西北风去?”
我哑口无言。
“再者说,”老周压低声音,“你真以为,公司会不知道下面可能有东西?他们比谁都清楚。但工期就是钱,一天几十万的利息,谁耽误得起?”
他站起来,走到板房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基坑。
“陈实,这世道就是这样。老东西要给新东西让路,历史要给现实让路。咱们小人物,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他忽然转过身,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有些事,可以记下来。”
“记下来?”
“对。把位置、尺寸、纹样,所有细节,清清楚楚记下来。画图,拍照,写文字。就算这块石板明天就被混凝土埋了,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人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递给我。
我翻开。
里面是手绘的建筑草图,潦草但准确的尺寸标注,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这是我这些年,在工地上见过的、后来被埋掉的老东西。”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一座清代石桥的桥基,民国时期的防空洞,文革时期的标语墙……我都记下来了。”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这个看起来粗犷、整天骂骂咧咧的老监工,竟然默默做了这样一件事。
“我师父说,匠人的本分,不光是修,还得记。记下来,传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用得上。”老周拿回笔记本,轻轻抚摸着封皮,“陈实,你愿意接这个本子吗?”
我愣住了。
“我老了,记性不行了。你年轻,有文化,心细。”他看着我,“更重要的是,你信这个。你信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东西,有意义。”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最后,我重重点头:“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和老周在值夜记录本的掩护下,偷偷下到基坑。
我们带着卷尺、手电、粉笔,还有我的笔记本。
雨后的工地一片泥泞,但我们顾不上。
老周打着手电,我负责测量记录。
石板的总尺寸:1.2米×1.1米,略呈长方形。
厚度:因大部分仍埋于地下,露出部分约8厘米。
材质:青石,质地细腻,敲击声清脆。
表面纹路:以罗盘为中心,向外辐射八组符号。每组符号形态不同,但排列规律相似。
罗盘细节:铜质,直径18厘米。中心太极图阴阳鱼眼处有微小凹槽,疑似曾镶嵌宝石。外围刻字可辨认部分为“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以及“子、丑、寅、卯”等地支。
我一边测量,一边快速素描。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笔都带着某种神圣的使命感。
老周蹲在旁边,默默看着。
“周哥,这些符号,你认识吗?”
老周摇摇头:“不认识。但你看它们的走向——”
他用手电光顺着纹路移动:“都是从罗盘中心往外,然后又折回来,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
我仔细观察,果然如此。
“像不像……某种引导气流的路径?”我脱口而出。
老周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师父说过,老宅子的‘地气罗盘’,不光是镇宅,还能调节整个建筑的气场流动。这些纹路,可能就是‘气路’。”
“气路……”我喃喃重复,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词。
测量完石板,老周用手电照向石板与基坑壁之间的缝隙。
“你看这儿。”
我凑过去。
在石板边缘下方约二十厘米处,泥土中隐约露出一小截……木头?
“是木桩!”老周压低声音,“排水用的柏木桩,明清老宅地基常用的防腐处理!”
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浮土扒开。
一根,两根,三根……
呈三角形分布,支撑着石板边缘。
“这是承重结构。”我激动得声音发颤,“石板不是随意埋的,它是一个完整建筑基础的一部分!”
老周点点头,脸色却更凝重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下面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还要重要。”
“周哥,咱们要不要……”
“到此为止。”老周打断我,“再挖就真的动结构了。记住,咱们是‘记’,不是‘挖’。”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今晚就到这儿。把数据记好,图画准。明天,一切照旧。”
回到板房,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毫无睡意,就着昏暗的灯光整理今晚的记录。
测量数据,素描图,文字描述……
最后,我在这一页的角落,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
“今夜与周师傅秘密勘测。疑为明清沈氏宅邸‘地气罗盘’及基础遗存。木桩为柏木,保存尚好。周师傅言:匠人之责,在于‘记’。”
合上笔记本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工地上开始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周说得对。
有些东西注定要被埋掉。
但至少,我会记住它们。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工地生活看似恢复了原样。
打桩机继续轰鸣,混凝土车日夜不停。那块石板所在的位置被施工员用石灰画了个圈,写着“文物区域,绕行作业”。
工友们该干嘛干嘛,偶尔有人提起“陈实挖到的那个罗盘”,也只是当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我知道,每天晚上,当工棚的鼾声响起,我会悄悄打开那本笔记本。
老周的记录,加上我的补充,已经积累了二十多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被埋没的故事。
而我的学习,也开始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我不再泛泛地看古建筑书,而是开始研究江南民居的地基做法、排水系统、防潮处理。我去了苏州图书馆,办了借阅证,在古籍部一泡就是半天。
图书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起初看我一身工装,满是泥点,眼神里都是怀疑。但当我准确地说出要借阅《营造法原》和《苏州民居》时,她的态度变了。
“小伙子,你是做研究的?”
“我……在工地上班,想学点东西。”
阿姨推了推眼镜,笑了:“工地上的?难得。”
从那以后,她总会帮我留一些相关的书籍资料,甚至告诉我哪些是外面找不到的馆藏文献。
我如饥似渴地读着。
我知道了“满堂红”基础的做法,知道了“糯米灰浆”的配方,知道了“金砖墁地”的工艺。
我也开始尝试,把书上看到的,和工地上实际遇到的结合起来。
比如,当我看到钢筋班组在绑扎地下室底板钢筋时,我会想:如果是明清时期的地基,这里会用什么样的做法?
当我看到防水班组在涂刷防水涂料时,我会想:古人用什么材料防潮?
这种联想让我对工地上的每一个工序都有了新的理解。
工友们渐渐发现我的变化。
小四川说:“陈哥,你现在看图纸的眼神,跟吴技术员似的。”
老王说:“秀才这是要成仙啊,天天捧着书。”
老周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路过我身边时,会轻轻拍拍我的肩。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鼓励我。
转折发生在九月。
工地的主体结构出地面了,开始进入砌筑阶段。
一天上午,老周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里面坐着一个陌生人。
五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 Polo 衫,看起来像个学者。
“陈实,这位是柳工,苏州古建筑保护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老周介绍道,“柳工,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陈实。”
柳工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小陈。老周把你的事跟我说了。”
我有些局促地握手,手心全是汗。
“坐,坐。”柳工很和气,“老周给我看了你的笔记本,还有那些测绘草图。画得很专业啊,学过测绘?”
“自学的……”我声音很小。
“自学的?”柳工眼睛一亮,“能学到这个程度,不简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正是我挖到的那块石板和罗盘。
“这个发现很重要。”柳工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研究所一直在关注这个地块。沈氏宅邸在苏州地方志里有记载,但具体位置一直存疑。你们这次的发现,基本可以确定了。”
他看向我:“小陈,根据你的观察,石板下面的保存状况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石板本身完整,边缘有柏木桩支撑,应该是原装结构。从木桩的腐蚀程度看,地下水位可能较高,但整体保存环境还算稳定。”
柳工点点头,转向老周:“老周,你们公司那边,沟通得怎么样?”
老周苦笑:“柳工,您知道的,开发商那边……难。”
“我明白。”柳工想了想,“这样,我以研究所的名义,给市文物局打个报告,申请对这个点进行抢救性勘测。不需要大范围开挖,只要打两个探孔,取个样,评估一下价值。”
他顿了顿:“但需要工地配合。老周,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狠狠抽了口烟:“我想办法。但柳工,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陈实参与。”老周指着我,“这小伙子有心,有天赋。他应该亲眼看看,地底下到底是什么。”
柳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周,笑了:“好。”
三天后的夜晚,工地再次静了下来。
但这一次,来的不是我和老周两个人。
柳工带来了一个小型钻探设备,还有两个年轻的研究生。
“这是小刘和小张,我的学生。”柳工介绍道,“设备是便携式的,噪音小,不会惊动太多人。”
我们像做贼一样,把设备运到基坑边。
石板区域已经被老周用彩条布围了起来,美其名曰“保护待处理文物”。
钻探开始了。
小型钻机发出低沉的嗡鸣,钻头缓缓没入石板旁边的泥土。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截,两截,三截……
当钻头深入到两米左右时,机器忽然一震。
“碰到硬物了!”操作设备的小刘喊道。
柳工示意停机。
取出的岩芯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塑料布上。
手电光下,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
是木头。
黑色的、致密的木头,表面有明显的加工痕迹。
“是木构件!”柳工的声音有些颤抖,“保存得非常好!”
他戴上手套,拿起那截木芯仔细观察:“看这纹理,是楠木。截面是方的,边长大概……十五厘米。这是梁?还是柱?”
“继续钻。”柳工下令,“在旁边再打一个孔,看看分布范围。”
第二个钻孔,第三个钻孔……
取出的岩芯里,陆续出现了更多的木构件,还有砖块、瓦片,甚至一小片青花瓷碎片。
“这是一个完整的建筑基础层。”柳工激动地说,“木构件排列有规律,应该是梁架结构。砖瓦是屋顶材料。瓷片……可能是室内陈设。”
他看向我:“小陈,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下面,确实有一个建筑遗址。”
“是什么建筑?”我问。
“从木构件的规格和楠木用料来看,不是普通住宅。”柳工沉吟道,“很可能就是沈家的藏书楼。”
藏书楼!
那个在地方志里只有寥寥数语记载,具体形制早已失传的藏书楼!
“柳工,那现在怎么办?”老周问出了关键问题。
柳工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看着周围拔地而起的钢筋混凝土框架,又看了看脚下这片被彩条布围起来的方寸之地。
“老周,实话实说,以目前的状况,想要完整挖掘保护,几乎不可能。”柳工的声音很低,“工程进度摆在这里,开发商的利益摆在这里。我们能做的,最多就是申请把这个点的出土文物提取出来,运回研究所研究。”
“那下面的建筑……”
“只能记录在案,然后……”柳工没有说下去。
我们都知道然后是什么。
然后,打桩,浇筑,一栋三十层的高楼会在这里拔地而起。
而地下的藏书楼遗址,将永远沉睡在混凝土森林的根部。
一阵沉默。
只有远处工地上夜班的电焊光,一闪一闪,像黑夜的眼睛。
“柳工。”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如果……如果我们用三维扫描,把地下结构完整记录下来呢?”我说出了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想法,“我查过资料,现在有地质雷达,有三维激光扫描。虽然不能挖出来,但至少可以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
柳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设备费用很高,而且需要专业团队……”
“我来学。”我打断他,“只要有机会,我可以学。测绘,建模,数据分析……我都可以学。”
柳工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小陈,你有这份心,很难得。这样,你愿不愿意来我们所里?我们正好缺一个现场记录员,需要经常跑工地。工资可能不如你现在高,但……”
“我愿意!”我几乎脱口而出。
老周笑了,笑得有些复杂。
那晚的勘测持续到凌晨。
柳工带着学生们收集了足够多的样品和数据,承诺会尽快向文物局提交报告。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下周一,来所里报到。”
我双手接过,像接过圣旨。
回工棚的路上,老周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快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陈实。”
“嗯?”
“去了那边,好好干。”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别给我丢人。”
我鼻子一酸:“周哥,我……”
“别整那些没用的。”老周摆摆手,“记着,不管到哪儿,匠人的本分不能忘。该记的记,该传的传。咱们这行,总得有人记得来时的路。”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工钱我给你结到这个月底。宿舍……先留着,想回来看看,随时有地方住。”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工棚的阴影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一,我穿着一身干净但显然不合身的西装,走进了苏州古建筑保护研究所。
门卫大爷拦住了我:“找谁?”
“我……我来报到,柳工让我来的。”
大爷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老周说的那个工地小伙?”
我点点头。
“进去吧,三楼,柳工办公室。”
研究所不大,一栋三层的老式办公楼,院子里种着几棵香樟树,安静得能听见鸟叫。
和工地的喧嚣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柳工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籍和图纸,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苏州古城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种遗址点。
“来了?”柳工从图纸堆里抬起头,“坐。手续都办好了?”
“人事科让我填了表,说试用期三个月。”
“嗯。”柳工点点头,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目前的项目清单。你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跟着小刘小张,做现场记录。”
我接过文件,厚厚一沓,全是各种古建筑修缮、遗址勘测的项目资料。
“另外,”柳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机,“这个给你。工作需要,学会用。”
那是一台单反相机,看起来很专业。
“我……我不会用这个。”
“学。”柳工言简意赅,“这个月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会基本的摄影、测量、绘图。小刘会教你。”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需要早上五点起床扎钢筋,但需要七点前到办公室,学习各种仪器操作。
我不再需要在烈日下暴晒,但需要背着设备在各个工地之间奔波。
工资确实少了,试用期只有两千八。但我第一次觉得,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小刘和小张都是硕士毕业,一开始对我这个“工地来的”有些轻视。但当我很快掌握了全站仪的操作,当我根据一张老照片就能推断出建筑的大致年代时,他们的态度变了。
“陈哥,你这眼力可以啊。”小张说,“怎么看出来的?”
“梁架的比例,斗拱的做法,还有瓦当的纹样。”我指着照片,“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的民居有固定的规制。多看,多比较,就能看出门道。”
柳工偶尔会抽查我的学习进度。
“《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术》看到第几章了?”
“看到榫卯部分了。”
“说说看,燕尾榫和龙凤榫的区别?”
“燕尾榫用于垂直连接,榫头呈梯形;龙凤榫用于水平连接,榫头有凸凹……”
柳工点点头,还算满意。
一个月后,柳工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家藏书楼遗址的报告批下来了。”他说,“文物局同意进行抢救性发掘,但范围只限于你们发现的那块石板区域,深度不超过两米。时间……只有五天。”
“五天?”我震惊,“那么大的遗址……”
“这是争取到的最大极限了。”柳工苦笑,“开发商天天催,说耽误一天损失几十万。五天,我们只能把最核心的部分提取出来。”
他看着我:“你准备一下,明天进场。这次发掘,你全程参与。”
那一夜,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沈家藏书楼的样子。
根据地方志记载,沈家是书香门第,藏书万卷。藏书楼名“听雨阁”,取“夜雨敲窗,青灯黄卷”之意。
明天,我就要亲手揭开它的一角。
第二天清晨,我回到熟悉的工地。
彩条布围起来的区域扩大了一倍,里面已经搭起了简易工棚。文物局的旗子插在入口处,几个穿着“考古”马甲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老周看见我,咧嘴笑了:“哟,陈技术员回来了?”
我脸一红:“周哥,别取笑我。”
“哪敢哪敢。”老周拍拍我的肩,“好好干,给咱们工地长脸。”
发掘开始了。
因为时间紧迫,采用的是“探方”法——以石板为中心,向四周扩展四个两米见方的探方。
我负责三号探方,就在石板正东侧。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考古发掘,我的手都在抖。
小刘在旁边指导:“慢点,一层一层来。先刮面,找边界。”
我跪在探方边,用手铲小心翼翼地刮去表层浮土。
泥土被一层层剥离,就像翻开一本尘封的古书。
突然,手铲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
是……纸?
不,是腐烂的、已经碳化的纸张,粘连在一起,形成厚厚的一层。
“是书!”小刘惊呼,“小心!用竹签!”
我换上更细的竹签,一点一点地剥离。
碳化的纸张极其脆弱,稍用力就会碎成粉末。我必须屏住呼吸,手稳得像手术医生。
一片,两片……
尽管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刻本,版心还有“沈氏藏版”的印记。
“是沈家的藏书!”闻讯赶来的柳工激动得声音发颤,“快!全部提取!用保鲜膜包裹,低温保存!”
我们工作了整整一天。
从三号探方里,一共提取出十七包碳化书籍。虽然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但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它证实了这里确实是藏书楼遗址。
第二天,我的探方挖得更深了。
在书籍层下方约三十厘米处,出现了木地板。
保存完好的、铺设整齐的柏木地板!
“这是藏书楼的一层地面!”柳工判断,“书籍原本应该放在书架上的,可能是建筑倒塌时坠落,被埋在了这里。”
我们顺着地板继续清理。
在地板边缘,发现了一排铁质构件——是书架的地脚!
“书架是贴墙放的,”我指着铁构件的排列方向,“这面墙……应该在东侧。”
“对!”柳工兴奋地说,“如果书架在东墙,那么窗户应该在……西墙!采光好!”
我们像拼图一样,一点一点还原着这座消失的建筑。
第三天,在二号探方,发现了砖砌的柱础。
第四天,在一号探方,发现了青石台阶的残段。
第五天,最后一天。
我的探方已经挖到预定深度两米,正准备收尾时,手铲再次碰到了东西。
这次,是金属。
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金属盒子,锈蚀严重,但密封完好。
“小心取出!”柳工亲自下场。
盒子不大,长约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厚五厘米左右。表面有繁复的缠枝莲纹,锁扣处还残留着一点鎏金。
“可能是藏书楼的‘镇楼之宝’。”柳工的声音很轻,“拿到实验室再打开。”
下午四点,发掘正式结束。
五个探方被重新回填,只留下一些必要的标记。
那块曾经让我命运转折的石板,被完整切割取出,准备运回研究所。
罗盘经过专业除锈处理,露出了更清晰的面目——它不仅是一个风水罗盘,刻度极其精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明嘉靖三年,沈氏自置”。
“嘉靖三年,1524年。”柳工感慨,“快五百年了。”
工地的打桩机重新轰鸣起来。
彩条布撤掉了,混凝土泵车开了进来。
我站在基坑边,看着那个我们工作了五天的地方,一点点被混凝土覆盖。
心里空落落的。
但又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走吧。”柳工拍拍我的肩,“咱们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回到研究所,真正的挑战来了。
提取出来的文物需要清理、修复、研究。
而那口金属盒子,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经过X光扫描,确定里面是卷状的物体,可能是字画,也可能是文书。
开盒那天,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柳工亲自操作。
除锈,软化,小心翼翼地打开已经锈死的锁扣。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气息弥漫开来。
里面是厚厚的油纸包裹。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油纸揭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是字画。
是一套图纸。
用工笔细线绘制的建筑图纸!
一共七张,分别标注着:地盘图、梁架图、立面图、剖面图……
每张图的右下角,都有同样的落款:“大明嘉靖三年冬月,沈氏听雨阁营造全图。匠人陆子安制。”
“听雨阁……”柳工的声音颤抖了,“这是藏书楼的原始设计图!保存得这么完整……这是国宝啊!”
我凑近了看。
图纸绘制得极其精细,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个斗拱,都有详细的尺寸标注和用料说明。
更珍贵的是,图纸背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营造过程中的各种细节——木材的选用、工匠的调配、工艺的要点……
“这是明代江南民间建筑的‘活化石’。”柳工激动地说,“有了这套图纸,我们甚至可以复原整个听雨阁!”
那天晚上,研究所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忙碌,扫描图纸,录入数据,建立三维模型。
而我,被分配了一个重要任务:根据图纸和发掘数据,绘制听雨阁的复原图。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设计”一座建筑。
虽然它已经消失了五百年。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铺开硫酸纸,拿起绘图笔。
梁思成先生说过,古建筑是有生命的,它们会呼吸,会生长,会衰老。
现在,我要让一座死去的建筑,在纸上重新活过来。
我先从地盘图开始。
面阔三间,进深五架。前有月台,后有庭院。东侧连廊接主宅,西侧开窗临水池。
然后是梁架。
抬梁式,七檩六步。金柱直径一尺二寸,檐柱直径九寸。梁枋截面比例严格遵循《营造法式》的规制。
斗拱是最复杂的。
江南明代民居的斗拱,不像官式建筑那样繁复,但自有一番精巧。一跳,两跳,出檐深远,如鸟展翅。
我画得入了迷。
从傍晚画到深夜,又从深夜画到黎明。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晨光已经透过窗户,洒在图纸上。
一座完整的、精致的、散发着书卷气的明代藏书阁,跃然纸上。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酸痛,但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柳工推门进来,看见图纸,愣住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陈实,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的那天,柳工正式向我提出了转正邀请。
“工资涨到四千五,有五险一金。但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我说,“你可以跟着我做项目,学真东西。”
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
从那天起,我正式成为了苏州古建筑保护研究所的一员。
我的工作依然辛苦,需要常年奔波在各个工地和遗址之间。但我不再迷茫,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知道我要去哪里。
老周偶尔会给我打电话。
“陈技术员,最近忙啥呢?”
“在常熟,一个明代祠堂的修缮项目。”
“行啊,越跑越远了。记着常回工地看看,兄弟们都想你。”
“一定。”
我真的会回去。
有时候是工作需要——工地又发现了什么遗址,需要我们去勘测。
有时候纯粹是回去看看,和老周喝顿酒,听工友们吹牛。
每次回去,我都会带着相机和笔记本。
老周说得对,匠人的本分,是“记”。
我开始系统地记录苏州各个工地的考古发现。
清代河埠头的石阶,民国工厂的砖墙,建国初期的苏式民居……
我建立了一个数据库,把每一处的位置、年代、特征、现状都录入进去。
柳工很支持我的工作。
“这就是‘城市记忆’,”他说,“一座城市的生长,不是把老的都拆掉,而是在新的里面,记住老的。”
三年后,我参与了第一个独立项目:苏州平江历史街区一处清代民居的修缮设计。
虽然只是辅助设计师工作,但我负责了整个测绘和现状记录。
当我站在脚手架下,看着工人们按照我绘制的图纸,一砖一瓦地修复那座老房子时,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油然而生。
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我跪在基坑的泥水里,用手抚摸那块石板的感觉。
从挖到,到记录,到研究,到修复。
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而我在这个循环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项目结束那天,柳工请我吃饭。
在一家老苏州菜馆,我们喝了不少黄酒。
“陈实,你今年二十八了吧?”柳工问。
“嗯。”
“有什么打算?”
我明白他的意思。
在研究所,我算是年轻有为,但上升空间有限。很多同行会选择跳槽去设计院,或者自己接项目,那样挣得更多。
“柳工,我想继续干这个。”我说,“古建筑保护,虽然清贫,但有意思。”
柳工笑了,给我倒了杯酒:“好。那接下来,有个大项目,你敢不敢接?”
“什么项目?”
“虎丘塔的监测和保养方案。”柳工说,“国家重点文物,千年古塔。所里成立了课题组,我想让你当我的助手。”
虎丘塔!
苏州的标志,江南第一古塔!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柳工反问,“你挖过明代遗址,修过清代民居,画过复原图。虎丘塔再难,不也是砖石木构?”
他顿了顿:“陈实,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我摇摇头。
“你不是科班出身,但你有一双‘匠人的眼睛’。”柳工认真地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细节,能理解材料和结构的‘语言’。这是天赋,也是三年工地生活给你的礼物。”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举起酒杯:“柳工,我接。”
虎丘塔项目一做就是两年。
我跟着柳工,爬遍了塔的每一个角落。从地宫到塔刹,从砖缝到木构,我们测量了每一处变形,记录了每一条裂缝。
我学会了用全站仪做毫米级监测,用无人机做全景扫描,用红外热像仪检测内部空鼓。
我也学会了,如何在保护古建筑的同时,让它继续“活”下去——不是封存起来当标本,而是让今天的人还能登临,还能感受。
项目结束那天,我们站在虎丘山顶,看着夕阳下的古塔。
“陈实,”柳工忽然说,“你还记得,当年老周说你的那句话吗?”
我一愣:“哪句?”
“你命格不凡。”
我笑了:“柳工,您也知道了?那其实是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重要吗?”柳工看着远方的塔影,“重要的是,你相信了。然后,你走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这世上啊,很多人都有不凡的命格,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有。他们需要一个人,一句话,一件事,来点醒他们。”
“老周点醒了你,你抓住了机会。现在,你也在做同样的事——用你的工作,点醒更多人,记住这座城市的根。”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了当年那个工地。
高楼已经竣工,玻璃幕墙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我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脚下。
就在这里,五年前,我挖出了那块石板。
就在这里,改变了我的一生。
我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坚硬,冰冷,是现代城市的路面。
但我知道,在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一座明代藏书楼的遗址,正在沉睡。
而我知道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是老周。
“陈实,在哪儿呢?”
“在咱们以前的工地。”
“怀旧呢?”老周笑了,“正好,明天有个工地开工,在园区那边。听说下面可能有老河道遗址,你来不来看看?”
“来。”我毫不犹豫。
“行,那我跟老板说,留个技术顾问的名额给你。”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
夜风吹过来,带着苏州秋天特有的桂花香。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命格不凡,从来不是老天爷赏的。
是你自己,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在深夜里挑灯苦读,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咬着牙往前走。
然后有一天,回头一看——
原来,你已经走了这么远。
我叫陈实。
一个曾经在工地挖淤泥的钢筋工。
现在,我是一个古建筑保护工作者。
我挖出过五百年前的罗盘,复原过消失的藏书楼,守护过千年的古塔。
但最重要的,我始终记得:
我来时的路,和我为什么要出发。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雨天,那句被误会的:
“你命格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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