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当秒回师,只要对话超过十秒没有回应,顾客就会不断追问。视觉中国图
秒回师是2025年下半年突然爆火的一种新职业。它由匿名树洞、线上陪聊等演变而来,但其核心卖点并不在于陪伴,而是时间。
聊天过程中,秒回师向顾客提供持续、无间断的及时回应。无论顾客发什么,都必须在十秒内回复,是秒回师这一行的基本职业素养。
我通过采访了解到,对于许多日常生活中敏感卑微的都市青年而言,秒回师的存在意味着“不用等、不用忍、不用猜”。发出一句话,立即收到回应,能带来安全感与掌控感。(相关报道详见《活在“限时乌托邦”,一场垃圾情绪的接盘游戏》)
为了更深入地理解秒回师和需要秒回师的人们,我在网上同时体验了从业者与消费者两种角色。
我一度认为,没有什么职业比记者更熟悉“在短时间内接住他人情绪”这件事——倾听、追问、理解,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当时,我并不觉得这会成为难题,直到我遇到一个极端的顾客。
“没有被秒回,觉得不被在乎”只需要一部手机,就可以入行当秒回师。为了接单,我在多个社交平台上发帖“低价新人秒回师试营业”,又主动私信需要秒回师的发帖用户,希望对方给一次开张的机会。
这是个人入行的常见路径。若想要长期从业、客源稳定,一位业内人士告诉我,更稳妥的方式是去购物平台上筛选正在招聘、销量较高的店铺,店长进行线上面试,通过后即可入职。
采访中,店长张雨晴说,早期她一天只能收到三四份简历。在秒回师被频繁讨论并登上热搜后,她的后台一天能涌进两百多份应聘简历。
发帖数小时后,一位顾客回复了我的私信,他自称是在上海读日语专业的大三学生。服务正式开始前,他告诉我,当他的秒回师不能开任何玩笑,不能十秒之内不回,连续三次没有回应,“我要‘杀’了你”。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名狂躁症患者。他的父亲同样患病,发病时经常对他拳打脚踢,事后把他晾在一边。他说自己的童年是在暴力、恐惧中度过的。
因此,他对“被忽视”异常敏感。在课堂上,老师请懂课文的同学回答问题,同学和他都举了手,老师叫了同学,他觉得老师没有顺他的心意,想要报复老师。去超市买东西,想要的商品没有了,他想报复收银员。长大后,因为记错时间,错过日语N2考试,他想要“杀”了自己。
有三四位秒回师都被他吓跑了。只要对话超过十秒没有回应,他就会在聊天框里不断追问“哈喽”“在吗”。第三次没有得到回应时,他的情绪就会失控,“你们都是这样”“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
或许是职业训练使然,我对这类具有威胁意味的表达习以为常。他的反应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位小朋友对外界回应的强烈索取。
后来我问他:“是不是因为没有被秒回,你会觉得自己不被在乎?”他承认是这样,他需要周边所有的人都以他为中心,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生活的正常运转。
他喜欢画漫画,并以现实经历为基础,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漫画形象“爱丽丝”。在这个虚构的世界里,爱丽丝热衷制造混乱,甚至一度将整座城市推向毁灭的边缘。但在故事的关键时刻,一个名为“暗液”的角色出现,阻止了灾难的发生。他后来解释,“暗液”影射的是他的爷爷奶奶——童年里少数给予过他稳定情感支撑的人。
他直言,自己寻找秒回师,是为了获得情感上的支撑。
作为他的秒回师,我必须在服务时间内保持持续在线。那几天,我随身携带充电宝,吃饭、与同事交谈时也不断低头回复消息。我自认为已习惯在高强度的信息中保持自己的节奏,甚至一边回消息,一边和同事吃饭、说说笑笑。
但超过两个小时的服务时间,“每十秒就是DDL(deadline的缩写,即最后期限)”的节奏,仍然迅速带来疲惫感。我不敢切出对话框去回复朋友的消息,也不敢起身活动筋骨,接一杯水都要反复确认有没有他的新消息弹出。他发来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密集、没有停顿,我只能机械地盯着输入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能不能先别发了。”
尤其是在面对不愿继续聊的话题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很想快速结束和他的对话,回家休息或者刷会儿手机。后来,他再找我时,我借口自己有其他急事,没有办法继续回复。
他曾对我说,我是他遇到过的“最理想的秒回师”。我能按照他的作息回复消息;每当他在对话框里反复确认“还在吗”时,我都能在十秒内回复“我在”;面对他带有威胁意味的言辞,我也始终保持温和回应。
但这种温和本身就暗含风险。作为秒回师,我无法修复创伤,我能做到的,只是暂时托住情绪,避免它迅速坠落。我曾多次建议他寻求专业帮助,去看心理医生。最后,他并没有给我付费,他说这个行业有很多人都是免费当秒回师的。
“宝宝,我的服务时间到了”随后,我切换身份,成为下单的顾客。我在某购物平台上搜索“秒回师”关键词,并在出来的众多结果中选择了排序第二的店铺。这家店铺好评率高达98%,已服务过三千多名顾客,我花50元购买了30分钟秒回服务。
刚加上好友,对方还未确认我“孤独的资深宅女”人设,便已默认我是一名需要陪伴、渴望被倾听的对象。她以“宝宝”相称,连续发来几条消息:“你在干吗?”“是哪里人?”“想聊什么?”在这个对话框里,我被迅速塑造成一个孤独、缺乏现实连接的人。
顺着她的意思,我继续追问:如果一个人感到很孤独,该怎么办?对方给出了一个万能答案——那就走出去,接触新的人和新的事物。随后,她开始自我介绍,说自己28岁了,“已经算老了”,但心态仍然年轻。我问她,怎样才能保持这种“年轻的心态”。她回复说,无非是“该玩就玩,该睡就睡,工作时认真工作,不要想太多”。
在这半个小时的服务时间里,对方并未始终做到“秒回”。最长的一次等待,超过了三分钟。有几次,我刻意制造空当,观察她是否会主动推进话题。但大多数时候,对话并未因此自然展开,而是我抛出一句,对方接一句。
冷场超过五分钟,对方主动打破沉默,自称来自乌鲁木齐,随即发来几张当地雪景的照片,又问我有没有去洱海旅游的打算,说自己很喜欢海边,也希望“我也去看看”。
当我追问“需要攒多少钱才能去”时,她发来信息:“宝宝,我的服务时间到了,记得给个五星好评。”时间一到,她就完全不回应我刚刚提出的问题。
在我看来,这段对话并没有为“孤独的资深宅女”构建出一条更清晰、可行的“走出去”的路径。“我”的处境没有改变,情绪也未被真正触及,半个小时过去,我内心毫无波澜。
或许与下单价格有关。参与这一选题的实习生告诉我,她在一小时120元的秒回师体验中,被不断夸赞、抬高,几乎“被吹捧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周后,对方的社交账号被提示“存在未知风险”,为保证我的账号和财产安全,系统提醒我下载反诈助手。
“有些需求,无法立即被满足”“秒回”是怎么变成一门红火生意的?
我在采访中认识了在成都工作的刘文宇(化名),2024年底,他从剧本杀、密室逃脱店里挑选了8名年轻人,组建了一支小型秒回师团队。
这些人有着相似的条件:口齿清楚、能与顾客高频互动。七女一男,年龄集中在20至26岁。起初一切顺利。平台正处在扶持期,客流稳定,订单不断,八个人轮班值守。“我们真的能把一个晚上崩溃的人,从哭(聊)到慢慢睡着。那是一段意气风发的日子。”短短几个月,8个秒回师回本的速度甚至比线下开实体店还快。
转折发生在2025年七夕。那天,订单量突然攀升。节日效应叠加情绪需求,后台几乎没有空档。刘文宇发现,有成员开始避开连麦单,只愿意接文字聊天;也有人明确表示,不再接深夜的单。“实在接不住了。”一位成员私下对他说。
刘文宇曾尝试调整排班制度,压缩单人连续在线时长,并在工作群里反复提醒“可以中断”“可以转单”。但很快,他发现这些规则在实际运行中几乎不起作用。一旦进入服务,节奏往往不再由秒回师掌控。用户的情绪具有惯性,尤其是在深夜和节日里,当对方已经付费,秒回师很难在那个当下抽身。
“我们不是心理咨询师,也不是志愿者。”刘文宇说,“但在那个时间点,你很难只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我从采访和自己的亲身体验中认识到,这确实是一个情绪经济时代。社会原子化程度越深,情绪消费越有市场。上海市青少年研究中心与某社交平台联合发布的《2025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选择“快乐消费,为情绪价值埋单”的人群占比为56.3%,较2024年增长16.2个百分点。
下单秒回师,正是一种情绪消费。渴望被秒回,意味着渴望得到即时安抚。
不过,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特聘研究员袁杰和我说,如果一个人的内核没有改变,根植的问题并不会因为即时安抚而消失。“人有时候必须接受,自己的某些需求,是无法立即被满足的。”
试水当秒回师的体验结束后,我的那位顾客又数次给我发来消息,说自己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复。
南方周末记者 郑彩琳
责编 谭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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