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代人,曾深信“努力就有回报”,像老黄牛一样埋头耕耘,不问前程,总觉得付出的汗水自会浇灌出果实。我们从父母、从老师那里接过它,就像接过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只要步子踏实,土地不会辜负汗水;只要灯下苦读,成绩不会背叛勤奋。它简单直接,如同一种令人心安的人生算法:输入努力,自然输出成功。
于是,学生时代书桌前的挑灯夜读从不是负担,而是通往理想的必经之路——清晨六点的晨读换来稳定的语文名次,演算的一堆草稿纸通向还不错的分数。是的,那些埋头苦读的时光,确实一次次用优异的分数和名次回馈了我,让我更加坚信“努力与回报必然对等”。步入职场,曾经三心二意过,所以得到“良好”的考核结果,倒也觉得正常;后来终于发愤,打磨好每一份文稿,实施好每一项活动,兢兢业业,不曾懈怠,“优秀员工”果然如约而至,但它也不是惊喜,而成为这套世界观最有力的佐证与勋章。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在说:看,世界是公正的,逻辑是清晰的。我沉浸在一种可控的幻觉中,以为人生是一道可解的方程,变量唯有“努力”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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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一次单位年终考核。依据所有可见的指标——更繁重的工作、更无私的奉献、更亮眼的业绩,我不无志得意满地认为:今年的优秀员工舍我其谁。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溃败来得如此响亮又不容置疑。但我更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一瞬间的错愕,很快演变成一种存在论层面的晕眩。我赖以理解世界、定位自我的那套核心程序,突然报错了。那座名为“天道酬勤”的灯塔,光芒骤熄,让我一时间不知所措。
我反复自问:难道我耕耘得还不够深、不够久吗?那个不问前程的我,忽然极其渴望得到一个关于“前程”的答案。在这样的追问里,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优绩主义”最忠诚的信徒,也是它最疲惫的牛马——将自我价值完全捆绑在外部评价的秤杆上,用无尽的自我剥削去换取一份看似确定、实则充满变数的肯定;拼命增加“努力”的砝码,却忽略了秤本身的构造可能并不如想象中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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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孩子的月考成绩也下来了。名次下降了好几位。她满脸忧虑,问我:“妈妈,我已经拼尽全力了,为什么还是考不好?是不是我确实能力不行?”我悚然一惊——这句话,不正是我在遭遇挫折时对自己说的话吗?而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正是我灌输给她的:努力就应该有回报,没拿到想要的结果,就是自己的问题。
盘点起来,我似乎已经将那条曾紧紧束缚我的、单一的“努力—成功”锁链拴住了她,那些脱口而出的鼓励——“只要你肯用功,就一定能……”,那些在孩子受挫时条件反射般的安慰——“再努力一点,下次就好了”——这套优绩主义的价值观,在我毫无察觉之时,被我拿来孜孜不倦地训练我的孩子,虽然我的本意,只是想把自己亲身验证过的“真理”传递给她。重要的考试考得好,就带她去吃最喜欢的大餐;成绩下滑了,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追问“是不是上课没认真听”“是不是复习不够努力”。我用单一的成功标尺衡量孩子的成长,却忽略了她在过程中付出的坚持、展现的毅力——这些比分数更珍贵的品质,我似乎都没有看见。

这种“努力就有回报”的信念,使得孩子的心理极其脆弱。我们正在培养的不是一个坚韧的孩子,而是一个无法承受失败的“玻璃人”。一旦结果不如预期,很容易就会滑入自我否定。我的女儿如此,一个同事家的孩子更是铁证。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初高中时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三,却在一次高考模考失利后直接一蹶不振,甚至拒绝走进高考的考场。从未经历过挫折的她,在优绩主义的规训下,早已失去了接纳失败的能力。我们总希望孩子的人生道路笔直、顺畅,于是本能地传授那些我们认为“正确”且“有效”的法则。我们将复杂的世界简化为清晰的赛道,将多元的成功压缩为单一的指标。我们教会孩子起跑的姿势、冲刺的技巧,却可能忘了告诉他们,真实的旷野中,道路从来不是笔直的。那里有无法预见的沟壑,有并非仅凭速度就能穿越的迷雾,更有许多条通向不同风景、却同样有价值的岔路。我们教会了他们勤奋,却可能没教会他们识人;教会了他们坚持,却可能没教会他们何时需要灵活转向;教会了他们追求赢,却可能没教会他们如何体面地面对“未赢”,以及理解“赢”的多样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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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便是优绩主义的陷阱。它许诺公平,却掩盖了天赋、机遇、资源与关系的差异;它鼓励奋斗,却也将失败的原因全然归咎于个人。它制造了一种幻觉:赢家全凭己力,值得一切奖赏;输家只因怠惰,理当承受所有代价。在这样的逻辑下,孩子如何能接纳一个即便全力以赴却依然可能普通、可能失败的自己?他们的内心是否会变成一座只容胜利者雕像陈列的脆弱殿堂?
更何况,当每个人都坚信“我能靠自己成功”时,团结互助的意识就会逐渐减弱。我们会觉得,别人的困境都是“自己不够努力”造成的,从而失去同理心;我们会拒绝帮助他人,因为“每个人都应该靠自己奋斗”。就像职场中,有些人会为了争夺晋升机会,互相拆台、勾心斗角;在学校里,有些孩子会为了提高自己的排名,拒绝分享学习资料。优绩主义制造的竞争幻觉,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而疏离。
如是种种,打碎了我那套虽然辛苦但已习惯的单一逻辑,逼迫我去审视一个更复杂也因此更真实的世界。我不再相信“只问耕耘,不问前程”的浪漫主义逃避,开始去理解“智慧地耕耘,坦然地面对前程”。前程并非不能问,而是要带着对世界复杂性的理解、对自我价值内核的笃定,去清醒地追问、勇敢地面对、坦然地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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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可以和孩子说说耕耘本身的美。就像春天撒下种子时,并不知道秋天会收获多少,但播种时的期盼、破土时的惊喜、抽穗时的满足,这些过程里的细微欢喜,本身就是一种获得。我们可以和孩子一起养一盆植物,不必计较它开得是不是最大最艳,而是一起为每片新叶的舒展而开心。
或许,我们需要和孩子聊聊“优秀”的千百种模样。那个总是笑眯眯帮同学讲解题目的孩子,是优秀的;那个在失败后能红着眼睛说“我再试一次”的孩子,是优秀的;那个看见流浪猫会轻轻放下零食的孩子,同样是优秀的。优秀可以是一张满分的试卷,也可以是试卷边上一行小小的、工整的笔记。
我们还可以告诉孩子:人生很长,总有些付出暂时看不见回音,就像山谷里的呐喊,有时要等很久才能听见悠长的回响。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山谷需要时间。重要的是,你还有没有勇气去喊出下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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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希望孩子相信努力的重要,但不希望他们把它当作换取奖赏的筹码,不要抱有一个确切的丰收承诺,——那份承诺太过功利,也太过脆弱,终究抵不过世界的复杂与人生的广阔。就像我不再执着于追问“为什么不是我”,而是开始问自己:“除了那个‘优秀’,我还拥有了什么?”我期盼,我们都能懂得,在努力过程中获得的丰富的体验,沉淀的成长,磨砺的心智,都是在生命土地上默默生长出的、无比真实的庄稼,它们的丰饶,远非任何外在的勋章所能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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