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卷上那个刺眼的“58分”，像一记闷棍敲在我脑门上。回家的路从来没这么漫长过，书包里那张卷子烫得后背发慌。刚推开家门，迎接我的就是三堂会审——妈妈围着围裙举着锅铲，爸爸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连奶奶都摘下老花镜从摇椅上坐直了身子。

　　“说吧。”妈妈先开了火，“这成绩对得起谁？”

　　我刚要张嘴，她突然把锅铲往桌上一敲：“肯定遗传了你爸那个木头脑袋！当年他考算术，愣是把应用题当谜语猜！”

　　爸爸立刻摘下眼镜：“这怎么能赖我？怀他那年你非要减肥，天天清汤寡水，孩子能长脑子吗？”说完不忘找援兵：“妈，您说是不是？”

　　奶奶慢悠悠开口：“要我说啊，是学校那座新教学楼修得不对——正冲着路口，风水上这叫‘穿心煞’，孩子哪能静心读书？”

　　客厅里顿时吵成一锅粥，锅铲声、拍报纸声、摇椅吱呀声混在一起。我像棵豆芽菜似的杵在中间，终于蚊子哼哼般挤出一句：“其实……就是我这半个月光顾着玩，没复习……”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汇成一句异口同声的怒吼：“那就是你态度有问题！”

　　得，天塌下来，永远是我这高个子顶着——虽然那年我才一米五。

　　后来这事成了我们家经典段子。二十多年后的家庭聚会，我女儿举着65分的卷子回来时，全家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爸拍着沙发扶手：“当年你爸考58分，我们可是认真生气来着！”我妈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往孙女碗里夹鸡腿：“现在想想，成绩单哪有人重要？”

　　如今我自己也当了家长，才咂摸出那场“甩锅大会”的滋味。哪是真要追究责任呢？不过是老一辈人笨拙的关心——就像老母鸡急着把小鸡往翅膀底下扒拉，却不小心踩了小鸡一脚。家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虽然这爱有时候包装得有点吓人。

　　那张58分的卷子后来去哪儿了？我妈把它贴在冰箱上整整三个月，每回拿鸡蛋都能看见。可奇怪的是，下面慢慢多出了我画的蜡笔画、得的进步奖状，最后变成全家福照片的背景板。你看，那些让你抬不起头的瞬间，时间总会把它变成茶余饭后的糖渣子，嚼着嚼着，竟咂摸出甜味儿来。

　　所以啊，谁的人生没经历过几次“混合双打”呢？当全世界的矛头都指向你的时候，不妨偷偷笑一笑——这轰轰烈烈的“批判大会”，何尝不是一场变相的“万众瞩目”？只是当时年纪小，听不懂责备里的焦灼，看不清风暴眼的中心，其实是最安全的位置。

　　如今回头再看，那些七嘴八舌的“甩锅”，不正是生活热气腾腾的证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