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酒一杯杯下去，那些故意想看我热闹的，我也照单全收。

　　直到桌子上的酒都空了，他们才真正收手。

　　客户笑着夸我：“黎经理这酒量好，时总有这样一个得力下属实在是令我羡慕。”

　　时霁寒目光淡淡，微微蹙起眉头，谦虚地客套几句。

　　我没再看他，酒在肚子里烧的慌，我只能垂下眼，手按着肚子缓一缓。

　　部门的同事关心道：“黎央姐，时总怎么维护实习生也不维护你这个总经理。”

　　“明明你才是这次项目的大功臣，那个林锦月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能让时总对她另眼相看。”

　　小赵从我进公司起就跟着我，她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走到这个位置。

　　她语气愤愤，又将视线放在林锦月身上。

　　我拉着她的手，摇摇头：“没事，这点酒算什么。”

　　“时总体恤下属，照顾新人是应该的。”

　　要是他不出面，我也是要出来挡酒的。

　　只是当偏爱发生，却不是为了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当初的我也是初来乍到的实习生，在同样的情景，时霁寒作为负责人无动于衷。

　　看我被为难，他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我被灌酒，将自己喝吐了五回。

　　后来为了合作，为了升职，为了能够在公开关系的时候能更配得上他。

　　我更是硬生生喝到胃出血，到现在病还没完全好。

　　现在走到总经理的位置，我已经记不清我吐过多少回。

　　情景交叠，时霁寒的态度却高下立见。

　　酒意上头，我第一回敢在这样的场合和时霁寒对视。

　　冰冷，疏远，和床上的他截然不同。

　　昨夜的他还和我提起林锦月，指尖落在我的眼角，笑了笑：

　　“新来的实习生这里有颗痣，倒是特别。”

　　我记不清当初在想什么，但是大概是浑身僵硬，想要质问，却又没有身份的憋屈。

　　林锦月来了两个月，时霁寒就已经对她表达了足够的特殊。

　　他让我避嫌，却破格将林锦月放在身边。

　　这两个月公司上下都在猜测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风言风语不断，他知道却不制止。

　　这些是我坚持了五年都没换来的。

　　每次提起公开关系，他不是沉默，就是不耐烦。

　　久了我也不问了，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没有确切日期的等待，实在是磨人，我累得在今天不愿多说一句。

　　后知后觉，原来他说的避嫌，是避我。

　　一场庆功宴，我去厕所吐了两回，直到结束，我已经醉的路都走不稳了。

　　期间我能感受到时霁寒不悦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可我不解，他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他不替我挡酒，不替我解围，有什么脸面用丈夫的角色不悦。

　　时霁寒不配。

　　男同事主动提议把喝醉的女生送回家，刚巧，一个对我有意思的男生送我。

　　他也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我在公司还算照顾他，所以他的喜欢不算没来由。

　　可我记起我是有丈夫的，就拒绝了他的各种示好。

　　“黎央姐，我送你吧，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他扶着我，一手帮我拿包一手拿衣服。

　　无意间看见我无名指上的戒指，他诧异地开口：“黎央姐，你已经结婚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不远处的其他同事听到。

　　时霁寒停下脚步，眼眸里带着一些警告。

　　什么意思？

　　他担心我会借着酒意发疯，向他光明正大索要名分？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我没多猜测。

　　婚戒是我们一起挑的，不算特别。

　　只是他没带过，只有我，偶尔会在纪念日的时候戴。

　　这次是怎么戴上的来着……

　　哦对，是上次生日，不小心落在衣服衣服口袋里，今天出发前我担心会丢，只能戴上。

　　迎着不少同事好奇的目光，我将戒指褪下来，摇头解释：

　　“没有结婚，这是我随便买的戒指。”

　　“现在不喜欢这个款式了，过两天换一个。”

　　随后往后一丢，刚好落在不远处的垃圾桶边。

　　我没忽略时霁寒眼底的惊讶，但是不重要了。

　　我任由同事送我回去。

　　2

　　我和时霁寒还是一起住，很久之前他说演戏要演全。

　　所以回家的时候要我在外面多绕几圈，避免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同事毫不掩饰对我的喜欢，在我说下车的时候，他坚持要送我回到家。

　　可我摆手拒绝了。

　　晚风一吹，酒醒了一点，我和他把话说清楚，希望他能收起心思。

　　他满是失落走了，我则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回去。

　　不公开关系，我和时霁寒都有追求者。

　　林锦月看他的眼神并不清白。

　　偏偏时霁寒也有这个意思。

　　不然不会在和我睡觉的时候提起她。

　　他先前说我瘦了，我记起林锦月的身形，这才知道，原来他抱过丰满的。

　　他无数次拂过我的眼角，直白说她这枚小痣长得特别。

　　他在饭桌上，会盯着香菜牛肉里的香菜失神，我问起时，他毫不顾忌地再次提起她：

　　“锦月上次和我去谈合作，说香菜有一股洗洁精味。”

　　我不知道他们都经历了什么，但是林锦月成为了他和我说过最频繁的词。

　　他喜欢我独立，大方，我从很久之前就改掉了小心眼，吃飞醋，查岗的习惯。

　　所以我只是垂下眼眸，失神几秒，再强装镇定，让自己不那么慌乱的回房间。

　　我揣了那么久的糊涂，终于在今天亲眼看见后彻底坚持不下去。

　　走到下一个路口，一辆车缓缓跟在我身后。

　　我没停。

　　车里的人也没出声。

　　最后降下车窗，时霁寒的脸出现在眼前。

　　“上车。”

　　我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声音听不出起伏：

　　“时总，我能自己回去，剩下这点路就不麻烦你了。”

　　“是我要多绕几圈，不是你。”

　　是啊，当初我就该质问他，为什么是我多绕几圈回家，不是他这个有司机的绕。

　　说来说去，我心里还是怪他，怪他为什么不顾我。

　　我们僵持几秒，时霁寒在没有人的时候软了语气。

　　“因为锦月的事和我生气？”

　　我没说话，时霁寒就主动下了车，放低姿态和我求和：

　　“央央，我们回家说，外面冷。”

　　我轻轻扯一下嘴角，在他满眼诧异中往后推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时霁寒明显不解，但是我不给他面子，他脸色也不好看。

　　刚要说话，刚走没多远的男同事去而复返。

　　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叫我的名字：“黎央姐，你的口红落在我这里了。”

　　时霁寒眉眼的不悦瞬间散去，换上的是对我懂事的赞赏。

　　我心里觉得好笑，但心口的酸涩也难以忽视。

　　男同事走上前，本来咋咋呼呼的模样在看见时霁寒的时候收住。

　　结结巴巴问好：“时……时总，你不是送林锦月了吗？怎么和黎央姐碰上了。”

　　我眼睫微颤，但也不意外。

　　时霁寒张了张嘴，似乎是和我解释：“锦月喝了点酒，我是顺路送她的。”

　　我没说话，低声和男同事道谢。

　　年轻人做事莽撞，他被我拒绝后竟然当着时霁寒的面和我表白：

　　“黎央姐！我知道现在的我还配不上你，但是我是真的喜欢你，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吧。”

　　时霁寒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了。

　　3

　　可作为丈夫，他亲眼看见自己妻子被表白，却依旧沉得住气，做足了上下级的戏。

　　说不上难过，只是有些心寒。

　　我脚下一个不稳，摔进男同事怀里，余光中还看得见时霁寒朝我伸到一半的手。

　　我嘲讽地笑了笑：“时总，我让小顾送我回去吧，你送我不合适。”

　　他黑沉着脸，最后满是不痛快上车走了。

　　男同事耳朵通红，抱着我不敢动。

　　我笑出了声，自己站起来：“好了，我没事，你说送我，还算数吗？”

　　顾子臻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他就这样扶着我，一步步往回走。

　　顾子臻说起时霁寒，语气里带着不满：“你是总经理，刚刚你被敬酒，时总竟然只维护林锦月。”

　　他也替我生气，一张嘴开开合合：“是我没用，没帮黎央姐拦下所有酒，现在大家都猜林锦月是时总女朋友呢。”

　　我记起刚刚酒桌上他替我喝酒，心里存了感激，顺着他的话说：“时总他……只是体恤下属，不要乱说。”

　　顾子臻又说：“那也不见时总送我房子啊，你不知道，时总说林锦月上下班通勤辛苦，又是大学生没什么钱，直接给了她一套房子做员工公寓。”

　　我听到后愣住了。

　　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更是在这个时候掀起层层涟漪。

　　顾子臻语气有些酸，议论时霁寒：“说是员工公寓，可只许林锦月住，我也是大学生，怎么不见他体恤我。”

　　“时总也真是的，刚刚那酒就算林锦月不能喝，也不该让你来。”

　　“还有林锦月的朋友圈，刚刚还发了时总呢，底下评论都叫林锦月总裁夫人了……”

　　他的话没停，我却在失神间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心里的东西崩塌了。

　　回家后时霁寒坐在沙发上，一见我就开口质问：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结婚的人？还任由顾子臻靠近你。”

　　我弯腰换拖鞋，不甘示弱回问：“那你呢？你不也让林锦月靠近你，让你们的关系不清不楚。”

　　时霁寒被我的话哽住，开口解释：“锦月是我的下属，我对她关照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关照她？是你说的在公司和我避嫌，让我万事别指望你，现在却和林锦月在公司闹得沸沸扬扬。”

　　“你为她撑腰，却任由我被灌酒，你送她公寓，却因为要避嫌，要我每天回家要多绕几圈。”

　　“现在在大家眼中，林锦月已经是你的老婆，这就是你说的关照？”

　　有结婚证的被划清关系，林锦月却得到了所有偏爱。

　　我在这个时候应该发疯，歇斯底里质问。

　　可我不想说那么多。

　　只是将那条林锦月的朋友圈递给他看，下面全都是总裁夫人。

　　这是我求了五年的，到现在都没实现。

　　时霁寒眼底闪过心虚，上前抱住我：“不是……我不知道这样会让大家对我有误解，你别生气。”

　　“我以后肯定注意，央央，我会补偿你，房子你想要，我就送你三四套，怎么样？”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时霁寒，我们离婚吧，我不想维持这种偷偷摸摸，宛如丧夫的日子了。”

　　时霁寒动作一僵，却误解了我的意思。

　　“什么意思？你用离婚逼我和你公开？”

　　我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看他，被气笑了。

　　“时霁寒，你是不是有病。”

　　时霁寒冷冷出声，刚刚的求和温情立马变成冷漠。

　　“结婚五年，你还是那个吃醋无理取闹的人，和我离婚？好啊！”

　　他咬牙切齿地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你休想用离婚逼我来达到你的目的。”

　　“你现在在公司，我看你能忍多久不来求我。”

　　时霁寒将离婚协议甩在我脸上，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我看着上面的签字，心里一松，高高悬起的那颗石头，终于还是落下了。

　　时霁寒，我并不是非你不可。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黎央姐，你花了半个月时间才拿下的项目，被林锦月截胡了。”

　　4

　　我没来得及去想昨天离婚的事，因为这个项目是我千辛万苦拿下的。

　　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我还是会联想到是不是时霁寒的手笔。

　　可是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我还是不明白林锦月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为什么能负责那么大的项目。

　　部门的同事纷纷围住我，说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黎央姐，刚刚时总特别声明，让林锦月负责这个项目。”

　　“昨天庆功宴时总任由你被灌酒一个字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大功臣是那个没来半年的实习生呢！”

　　“时总昨天那样对你，你还给他找借口说是体恤下属，他竟然把你的劳动成果轻飘飘给了她。”

　　“就算林锦月是总裁夫人，他们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顾子臻更是生气，红着眼哭诉，仿佛被抢走项目的人是他一样。

　　我的心渐渐沉下去，没想到这还真是时霁寒做的。

　　他比谁都清楚，每一个项目都是我辛苦喝酒换来的。

　　喝到胃出血也要坚持让客户签字，夜夜不眠不休想方案，甚至还换上了失眠症。

　　时霁寒亲眼看见我吐血，亲眼看见我睡不着。

　　为了能配得上他，为了能让他尽早公开关系，我从实习生到现在的位置，几乎用了我所有精力。

　　到现在我的一切都被公私分明，分清楚上下级关系的时霁寒轻飘飘给了林锦月。

　　哪怕知道她资历不够，哪怕知道她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他依旧愿意做兜底的那个。

　　我千求万求，也求不来的，被他轻松给了其他人。

　　林锦月此时此刻正被簇拥着自己欢呼。

　　“时总对你这么好，你不是总裁夫人还能是谁？”

　　“这个项目可是事关黎央升职的，现在给了你，那她就还是总经理。”

　　“她平日里那么嘚瑟，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能耐。”

　　“拿下那么多合作，指不定和那些老板睡觉了，哪里比得上我们的锦月。”

　　一字一句难听至极。

　　我气的发抖，一抬头就看见时霁寒冰冷的视线。

　　他看了全程。

　　甚至纵容那些人给我造黄谣。

　　一颗心在此刻彻底凉透了。

　　昨天我提离婚，他以为我吃醋，就想用这个方法逼我低头。

　　主管在这个时候出来宣布，林锦月从今天开始就是新的总经理。

　　我则被时霁寒亲自降级，和顾子臻这样的实习生一起工作。

　　这无疑是让我从头来过。

　　进了办公室，时霁寒笑着问我：“央央，我知道你珍惜这个岗位，只要你和我道歉，我们还好好的。”

　　“你不喜欢那个款式的戒指，那我们就定制最新款的。”

　　心里的火没有灭，我颤抖着声音问他：“他们说我拿下的项目是靠手段，你什么态度？”

　　依旧是不辩解，不出面。

　　时霁寒无所谓地开口：“我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

　　“他们说就说呗，你不会背叛我的。”

　　语气笃定，眼里的信任让我觉得讽刺。

　　这是我最后一次带着答案问问题，我没有像想象中一样痛哭流涕，相反还极其平静。

　　递上离职申请。

　　“谢谢时总这段时间对我的磨炼，我要离职。”

　　时霁寒也气急了：“黎央，我已经给你台阶了，你别不识好歹。”

　　我没听他多说，扭头就走。

　　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准备好离职了。

　　时霁寒死对头的公司缺人，还给我开了三倍薪资。

　　时霁寒，我不会再回头了。

　　5

　　时霁寒回脱口而出那些话的时候就后悔了。

　　他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在气头上，就会说一些不过脑子的话。

　　他刚刚还谨慎地看注意看黎央的脸色，没有特别难过，他这才放松下来。

　　可黎央千不该万不该，把离婚这件事开玩笑。

　　时霁寒最讨厌被人逼着做决定，黎央就算想公开关系，也不该用这个极端的手段。

　　当初结婚的时候黎央说了，除非他们之间不爱了，否则是不会离婚的。

　　他们相爱八年，结婚五年，怎么会没有爱呢。

　　黎央只是生气，为林锦月的事和他吃醋呢。

　　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怎么最近因为这件事和他闹。

　　时霁寒是真有些不耐烦了，只能用这个方法给她一些教训。

　　黎央有实力他是知道的，只是一个总经理的位置而已，重来一次也会更加轻松。

　　大不了他下次勉为其难给她开后门，让她能够轻松点。

　　他这样一通安慰下来，自己心里也好多了。

　　时霁寒就赌一周时间，黎央会主动和他求和。

　　记起刚刚黎央临走前问的问题，他沉着脸出去。

　　“刚刚是谁造谣黎央？你们技不如人的时候就是这样诋毁别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来上班了。”

　　他自然不能让被人议论他的妻子，造黄谣这种事，时霁寒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这话一出，不少本来看热闹的同事都不明所以。

　　怎么上一秒维护林锦月，下一秒又替黎央说话。

　　不少人推攘着让林锦月上前灭火，林锦月格外羞涩地上前：

　　“时总，大家也不是故意的，说不定黎央就是靠手段上位的呢。”

　　时霁寒看着林锦月，最后冷着脸：“这个项目你要是做不好，也给我滚蛋。”

　　黎央是有手段，但是时霁寒从没见她用过。

　　想起黎央，时霁寒眼底的寒冰软了几分。

　　要不是黎央性子倔，不会主动和他服软，他又怎么会提出地下恋情。

　　但凡黎央和他撒撒娇，时霁寒能把整个公司给他。

　　上次酒局，他故意维护林锦月，就想着黎央回家后能和他好好哭诉。

　　等到下次这样的事，他就能直接替她拦酒。

　　那些不长眼，哪里还敢给她灌酒。

　　黎央这脾气，就是让他头疼。

　　林锦月被他这样一说脸色极其难看，本来不少人都认定她是总裁夫人了，现在时霁寒直接让她下不来台。

　　她委屈地要哭，拉着时霁寒的手：“时总……是我错了，你别怪我。”

　　时霁寒瞧着她，又记起来昨天自己黎央给他看的朋友圈。

　　他再次在所有同事面前声明他和林锦月之间没有关系。

　　“谁允许你们乱说？林锦月不是总裁夫人，要是再让我听到这个谣言……”

　　“林锦月，我时把房子给你暂住，你为什么和大家说是我送你的？”

　　“那些谣言是你主动传播的吧？你为什么不辩解？”

　　时霁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拧着眉：“那房子是我准备给我老婆的，让你过去只是见你没地方住，还能帮我们吸吸甲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