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2岁，做住家保姆整整八年了，从34岁那年离婚后，为了养孩子、供老家的爸妈治病，我就一头扎进了这个行当里。这八年里，我伺候过六个单身老头，年纪最小的62岁，最大的81岁，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看多了悲欢离合，也看透了这个行当里最实在的真相：那些独居的单身老头，花大价钱请保姆，真不是为了有人帮着做家务、洗衣做饭，他们要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外人给不了，却又拼尽全力想抓住的东西。

　　我第一个伺候的老爷子，姓王，那年62岁，刚退休没多久，老伴儿前一年因为肺癌走了。王老爷子是机关单位退休的，退休金不低，儿女都在外地，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深圳，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我去面试的时候，他女儿特意跟我说，要求特别简单，照顾老爷子的一日三餐，打扫打扫卫生，陪他聊聊天就行，工资给得比市场价高五百块，就盼着我能细心点，多照看老爷子。

　　我当时还挺庆幸，觉得遇到了好雇主，想着好好干，至少能稳定一两年。刚去的时候，我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早饭变着花样做粥、包子、小菜，午饭两菜一汤，顿顿有荤有素，晚饭清淡养胃，衣服按时洗，床单被套每周换，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我发现，王老爷子好像从来没在意过这些，我把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他看不见；我把他爱吃的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他也只是随口吃两口，反倒常常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老伴儿的照片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我收拾厨房，听见客厅里传来抽泣声，跑过去一看，老爷子正捧着老伴儿的照片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婆子，你怎么就走了，我一个人太孤单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他女儿说的“陪他聊聊天”，根本不是随口一提的附加要求，而是他最迫切的需求。后来我慢慢摸清了他的脾气，每天做完家务，就坐在他旁边，听他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和老伴儿怎么从一无所有打拼过来，讲他们养儿育女的辛苦，讲老伴儿生病的时候，他怎么寸步不离地守着。

　　他记性不好，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好几遍，我从来不嫌烦，每次都认真听着，时不时搭两句话。有时候他说得起劲，会拉着我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有时候说到伤心处，眼泪掉下来，我就递上纸巾，安安静静待在旁边。慢慢的，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多了，饭也吃得香了，每天早上会主动跟我打招呼，还会跟我念叨今天想吃什么，甚至会帮我择择菜、擦擦桌子。

　　可没过多久，他女儿回来探亲，看我的眼神就不对劲了。私下里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跟老爷子走得太近了，还说“我爸年纪大了，心思单纯，你别想多了”。我当时心里挺委屈的，我自问没做过半点越界的事，只是尽了保姆的本分，陪老爷子说说话而已。后来我才知道，老爷子跟女儿打电话的时候，总说我好，说我比亲闺女还贴心，让他们多回来看看，可他们总觉得是我在背后挑唆，怕我图老爷子的钱。

　　那段时间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想辞职，可看着老爷子孤单的眼神，又不忍心。老爷子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有天晚上跟我说：“闺女，我知道他们对你有看法，你别往心里去。我请你来，不是图你把家里收拾得多干净，也不是图你做饭多好吃，我就是想家里有个人气，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能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酸，是啊，他有宽敞的房子，有花不完的退休金，家里的卫生可以请钟点工，吃饭可以点外卖，这些都花不了多少钱，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单，是钱买不来的。

　　后来因为老爷子要去深圳跟女儿住，我才离开了王家。临走的时候，老爷子塞给我一个红包，握着我的手说：“闺女，谢谢你这一年多的陪伴，你是个好人。”那一刻，我更确定了，单身老头请保姆，家务只是幌子，陪伴才是他们真正的渴求。

　　离开王家后，我去了李老爷子家，李老爷子70岁，老伴儿走了五年，儿女都在本地，却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忙着上班、带孩子，顶多每周来一次，坐半个多小时就走。李老爷子腿脚不太方便，走路要拄拐杖，儿女请我来，说是照顾他的起居，其实更多的是图个心安，觉得请了保姆，就尽到了孝心。

　　李老爷子比王老爷子沉默，不爱说话，刚去的时候，我每天除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几乎跟他没什么交流。他每天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试过跟他聊天，问他年轻时候的事，问他爱吃什么，他都只是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话少得可怜。

　　直到有一次，他半夜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听见动静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连夜送他去医院。那几天我在医院里守着他，端屎端尿，喂水喂饭，无微不至。出院后，李老爷子对我的态度变了，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老师，桃李满天下，退休后本想着跟老伴儿安享晚年，可老伴儿突然走了，儿女又忙，他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说，每天家里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想喝口水，都觉得懒得起身；有时候做好了饭，一个人吃着，却觉得索然无味。他说请过钟点工，每天来打扫两个小时，做完就走，家里还是冷冰冰的；也请过几个保姆，都是只想着干活拿钱，没人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有的甚至还嫌弃他麻烦，干不了几天就走了。

　　“我知道我腿脚不好，麻烦，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李老爷子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我请你，不是让你伺候我吃喝拉撒，是想家里有个人，能让我听见点声音，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还有人惦记着我。”

　　那段时间，我除了做好家务，每天都会扶着他在小区里散散步，跟他聊聊小区里的新鲜事，聊聊他的学生们。他慢慢变得开朗起来，有时候还会跟我开玩笑，甚至会教我写字、背诗。他儿女来的时候，看到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对我的态度也客气了很多，再也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

　　我在李家待了三年，直到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安详地走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还有他儿女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们妈，也谢谢你们，谢谢闺女这三年的陪伴，让我最后的日子，过得不孤单。”

　　这八年里，我还伺候过张老爷子、赵老爷子，他们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孤单。有的是儿女不孝，把他扔在家里不管不顾，只想着他的房子和退休金；有的是老伴儿走了，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整天活在回忆里；有的是身体不好，怕自己哪天走了，都没人知道。他们请保姆，有的会明说，希望我多陪陪他们；有的会含蓄一点，没事就找我问东问西，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想跟我多说两句。

　　我见过有的保姆，只想着敷衍了事，家务做得马马虎虎，对老爷子的情绪不管不顾，干不了几天就被辞退；也见过有的保姆，心思不纯，想着哄老爷子开心，图他的钱财，最后闹得鸡飞狗跳。可我始终记得，我做保姆，不仅是为了赚钱养家，更是为了对得起那份信任，对得起那些老人眼里的期盼。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为儿女操劳，为家庭付出，到老了，却落得孤身一人。他们有退休金，不愁吃不愁穿，可他们缺的，是那份陪伴，是那份温暖，是家里的那点人气。他们请保姆，不是为了有人做家务，而是为了找一个能说话的人，找一个能让他们感受到温暖的人，找一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现在我42岁了，依旧在做保姆这份工作，我伺候的这位老爷子，75岁，身体还算硬朗，每天最喜欢跟我讲他年轻时候当兵的故事。我依旧每天把家里收拾干净，把饭做好，更重要的是，我会耐心地听他说话，陪他散步，陪他度过那些孤单的时光。

　　我想跟那些请保姆的单身老头的儿女们说一句，别总觉得花钱请了保姆，就尽到了孝心，你们的陪伴，是保姆永远替代不了的；也想跟那些准备做保姆的姐妹们说一句，伺候单身老头，别只盯着家务和工资，多给他们一点陪伴，一点温暖，他们要的真的不多；更想跟那些独居的单身老头们说一句，别怕孤单，好好照顾自己，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愿意陪着你们。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求的不过是三餐温饱，有人陪伴。年轻时为生活奔波，年老了，所求的更是简单。那些单身老头请保姆的背后，藏着的是对温暖的渴望，对陪伴的渴求，是刻在骨子里的孤单。这，就是我做了八年保姆，最真切的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