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回爸妈家，推开门的场景让我愣了半天。

　　我爸，六十五岁的老会计，正戴着老花镜，跟手机里的围棋软件较劲，嘴里念叨着：“我就不信了，还能输给这破机器？”我妈呢，六十三岁的小学退休老师，居然在客厅支了个画架，拿着油画笔往布上抹颜色，地上铺了张旧床单，红的蓝的滴了一片。

　　餐桌上摆着两碗没动过的面条，已经坨成了面团。

　　“您二位这是……”我话还没说完，我妈头也不回：“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自己煮点吃。我这张画今天必须把底色铺完，下午油画班要线上交作业。”

　　我爸冲我摆摆手：“等会儿等会儿，这局马上赢了……唉又输了！再来！”

　　我站在那儿，突然有点恍惚。这跟我想象中的退休生活，也太不一样了。

　　我以为的退休，和真实的退休

　　在我印象里，退休老人就该是公园里慢慢散步、树下乘凉下棋、提着鸟笼子晃悠，最多帮子女带带孩子。清闲，从容，带着点岁月静好的味道。

　　可这两年，我发现身边这些叔叔阿姨，我爸妈他们这一拨60到75岁的人，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先说我自己爸妈。

　　我爸退休前在单位干了四十年财务，每天就是对账做报表，生活规律得像钟表。退休那天，单位开了欢送会，他回来时抱着个“光荣退休”的搪瓷缸子，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妈说，那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

　　结果闲了不到一个月，他就报了个老年大学的智能手机班。学会了微信支付，就开始折腾。先是琢磨炒股——赔了两万块钱后老实了。然后迷上了摄影，花八千多买了台相机，天天早上五点爬起来去公园拍荷花、拍鸟。拍回来在电脑上修图，能坐一整天。

　　这还没完。去年他又开始学围棋，说是锻炼大脑防老年痴呆。现在每天雷打不动要跟软件下三局，输了还生气，跟自己较劲。

　　我妈呢，退休后先是被我姐“征用”去带外孙。带了两年，孩子上幼儿园了，她突然闲下来，反而浑身不舒服。有次来我家，看见我女儿的水彩笔，拿起来在纸上涂了几笔，这一涂就收不住了。

　　她报了社区的油画班，一周三次课，风雨无阻。家里现在堆满了她的“作品”——抽象派的向日葵、印象派的山水，最近开始挑战人物肖像，第一个模特是我爸，画得……嗯，挺有毕加索风格的，就是不太像本人。

　　“我们这代人，闲不住”

　　我开始留意观察，发现我爸妈不是特例。

　　楼下的王叔叔，六十八岁，以前是机械厂工程师。退休后居然学起了钢琴。每天下午准点响起《献给爱丽丝》，弹了半年，还是磕磕巴巴的。有次在电梯里碰到，他有点不好意思：“年轻时就喜欢，那会儿没条件。现在手指头硬了，学得慢。”

　　我说慢点挺好，修身养性。他摇摇头：“不是养性，是较劲。我就想证明，老了也能学会新东西。”

　　社区活动中心的李阿姨更绝。七十岁的人，参加了老年模特队。每周二四训练，穿着高跟鞋走猫步。有次演出，我去看了，她穿着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台上走得那叫一个自信。完全看不出她前年才做完膝关节手术。

　　演出结束，我问她累不累。她擦了擦汗：“累，怎么不累。但站在台上那会儿，感觉自己还年轻着。”

　　最让我意外的是刘伯伯。七十三岁，退伍军人，严肃了一辈子。去年开始玩短视频，拍自己做菜。他的“红烧肉教学视频”在平台上还有了点小名气。我去他家，他正对着手机说：“老铁们，今天教大家做糖醋排骨，注意火候是关键……”看见我进来，示意我小声点，“正在直播呢。”

　　等他下播，我问他图什么。他点了根烟：“儿子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拍视频有人看，有人评论，感觉还有人需要我。”

　　反常现象背后的东西

　　这些人，年轻时经历了物质匮乏，中年赶上下岗再就业，一辈子勤勤恳恳，不敢松懈。等到终于退休，有时间了，有养老金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闲”了。

　　我发现他们这种“反常”的忙碌，背后是几种复杂的心态：

　　一是“价值焦虑”。干了一辈子活，突然没地方贡献价值了。我爸有次喝多了说：“以前月底结账，全单位都等着我的报表。现在呢？我哪天不在了，除了你们娘俩，谁记得？”

　　所以他要学新东西，要证明自己“还有用”。

　　二是“时间恐惧”。突然面对大把空白时间，反而慌了。我妈说，刚退休那会儿，看着钟表指针走，心里发空。现在忙起来，时间过得快，心里踏实。

　　三是“未完成的自我”。很多爱好、梦想，年轻时为了生活搁置了。现在条件好了，就想捡起来。就像王叔叔学钢琴，李阿姨走模特步，都是在圆年轻时的梦。

　　四是害怕被时代抛弃。智能手机、移动支付、短视频，世界变得太快。他们拼命学，是想证明自己还没老到跟不上趟。

　　这种“忙”，到底好不好？

　　说实话，一开始我看我爸天天盯着手机下棋，眼睛都快看坏了，忍不住说他：“退休了就好好休息，折腾这些干嘛？”

　　他当时没吭声。过了几天，饭桌上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这些吗？我不是怕死，是怕活着没意思。”

　　我妈接过话：“我们这代人，苦过累过，但从来没想到，最难受的是‘没用’的感觉。带孩子还被嫌观念旧，做家务说我们不科学。总得找点事，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等着吃饭睡觉的累赘。”

　　我这才意识到，他们这种“反常的忙碌”，其实是一种自我拯救。

　　但也不是没问题。

　　楼上赵阿姨，六十七岁，同时报了书法班、合唱团、太极拳，还每天去幼儿园接孙子，忙得血压升高住了一次院。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母女俩大吵一架。女儿说：“妈，您就不能消停消停吗？”赵阿姨哭：“我不忙点，天天对着空房子，更难受。”

　　这种忙，有时候成了另一种负担。

　　我们该怎么看待他们？

　　我跟我姐讨论过这个事。她说：“咱们以后老了，可能也这样。一辈子被安排惯了——上学、工作、结婚、养孩子，突然没人安排你了，自己反而不会过了。”

　　我想想，觉得有道理。我们这代人总说“等我退休了就如何如何”，真到了那天，未必比他们适应得更好。

　　现在我改变策略了。

　　我爸下棋，我不再说他，反而偶尔请教他两招。他还真能说出点门道，什么“金角银边草肚皮”，虽然我听不懂，但看他讲得眉飞色舞，觉得挺好。

　　我妈画画，我主动当模特。坐那儿两小时不能动，确实累，但看她专注的样子，画完还要我题字，虽然画得我像长了三只眼睛，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签上名，帮她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

　　周末有时我带他们去郊外，我爸拍照，我妈写生。中午找个农家乐吃饭，他们俩还能为“刚才那朵云是卷云还是积云”争论半天。

　　老去的另一种可能

　　上个月，我爸的围棋终于升上了业余一段。他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请全家吃饭庆祝。饭桌上，他多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老了老了，还能进步，这感觉真好。”

　　我妈偷偷告诉我，我爸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棋的时间。“有了盼头，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我妈自己的画，被社区选去参加老年书画展。开展那天，她特意穿了件新旗袍，站在自己的画前，有人夸她就抿嘴笑，眼睛亮晶晶的。

　　我这才明白，他们这种“反常”的忙碌，不是什么闲不住，而是在寻找一种和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是在重新定义“老去”这件事。

　　不是被动地等待时间流逝，而是主动地填充时间。

　　不是无奈地接受身体衰老，而是倔强地证明头脑还年轻。

　　不是沉默地退出社会舞台，而是换个方式继续参与。

　　结尾

　　前阵子网上有句话很火：“有的人二十五岁就死了，只是七十五岁才埋葬。”

　　看看我爸妈他们，我觉得正好相反——有的人六十五岁才真正开始活，把之前没机会实现的自己，一点点找补回来。

　　也许在我们看来，他们的爱好有点“不务正业”，他们的忙碌有点“瞎折腾”。但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人生最后一场自主革命——对抗遗忘，对抗无用感，对抗被边缘化的命运。

　　下次看到公园里大声唱歌的阿姨、认真写生的大爷、对着手机直播做饭的老人，别笑他们“作怪”。那不是什么反常现象，而是老去的另一种可能，是生命在最后阶段，依然蓬勃的姿态。

　　他们不是在打发时间，是在重新夺回自己的人生。

　　而我们能做的，或许不是劝他们“别忙了，好好休息”，而是问问：“爸，妈，今天有什么新收获吗？”

　　然后坐下来，听他们讲一讲。就像小时候，他们听我们讲学校里发生的每一件小事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