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莲，今年整四十，干住家保姆这行，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这几年里，我伺候过六个单身老爷子，家家的情况不一样，但琢磨来琢磨去，我算是看透了一件事：那些有退休金、儿女双全的单身老头，请保姆，根本就不是为了做家务。

　　这话要是搁在我刚入行那会儿，我是说不出来的。那时候我觉得，雇主花钱请我，不就是图家里有人打扫卫生、做口热饭、洗洗衣服吗？我第一个伺候的老爷子，姓陈，72岁，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国外，女儿在邻市，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

　　面试那天，陈老师的女儿跟我交代得明明白白：“王姐，我爸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你主要负责给他做三餐，家里打扫干净，衣服按时洗，陪他聊聊天就行。工资咱们按月结，绝不拖欠。”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肯定把老爷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头一个月，我真是卯足了劲儿干活。每天五点半起床，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一遍，地板擦得能反光，厨房的灶台抹得没一点油星子。早餐变着花样做，豆浆油条、包子稀饭、杂粮粥配小菜，顿顿不重样。中午炖软烂的肉，晚上熬清淡的汤。陈老师的衣服，我都是手洗，怕洗衣机搅坏了。家里的活儿，我几乎全包了，陈老师就坐在沙发上看看报纸，晒晒太阳，偶尔跟我说两句话。

　　我本以为这样就算尽到本分了，可慢慢发现，陈老师好像并不太在意我家务做得好不好。有一回我感冒了，浑身没劲，地板没擦那么干净，碗也堆到下午才洗。我心里正忐忑，怕老爷子不高兴，结果陈老师反倒过来问我：“小莲，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快去歇会儿，碗放着我来洗。”我当时愣住了，心想这老爷子心咋这么善。

　　后来才慢慢察觉，陈老师最盼着的，不是我把地板擦得多亮，而是我能坐在他旁边，听他念叨念叨年轻时候的事儿。他会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怎么在乡下教书，怎么跟师母相识相恋，怎么把一双儿女拉扯大。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他还会翻出老照片给我看，指着照片上梳着麻花辫的女人，跟我说：“这是你师母，那时候她可漂亮了。”

　　他的儿女也会打电话来，每次打电话，他都乐呵呵地说自己挺好的，吃得好睡得香，挂了电话，却常常对着师母的照片发呆。有一回我收拾房间，看见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和师母的结婚照，照片都泛黄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他雇我，哪里是需要一个做家务的人，他是需要一个能陪他说话、能让家里有点人气的人。

　　后来我又换了几家，情况大同小异。有个张老爷子，是退休的工程师，脾气有点倔，儿女都在本地，但是各忙各的，一周来一次，送点东西就走。张老爷子请我，说是怕自己一个人在家出意外，其实呢，他就是怕孤单。

　　他不爱说话，却总爱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忙东忙西。我拖地的时候，他会说“慢点拖，别摔着”；我做饭的时候，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跟我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的事儿。他记性不好，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好几遍，我每次都耐心听着，时不时搭两句话。他就特别高兴。

　　有一回，他的儿子来家里，看见我在看电视，老爷子在旁边陪着，就有点不高兴，当着我的面说：“爸，你请她来是做家务的，不是陪你看电视的。”张老爷子当时就翻了脸：“我花钱请的人，我爱让她干啥就干啥！你要是看不惯，以后别来！”他儿子气得扭头就走，张老爷子却红着眼圈跟我说：“小莲，别往心里去，他不懂。”

　　那一刻，我心里酸溜溜的。这些老爷子，一辈子为儿女操劳，到老了，儿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家，谁还能天天守着他们？他们不缺钱，不缺物质，缺的是陪伴，是家里有人说话的热闹，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温暖。

　　还有个李老爷子，更有意思。他退休金高，请过好几个保姆，都没干长久。我去了之后才知道，他不是挑家务做得不好，是挑人能不能跟他聊到一块儿去。他喜欢下棋，我就跟着学；他喜欢听京剧，我就跟着哼两句；他说哪个明星的八卦，我就算不知道，也会装着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两句。慢慢的，他就把我当成了亲人。

　　他会偷偷给我塞零花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会在我休息的时候，让我出去玩，别总在家里憋着；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比我自己还着急，催着我去看医生。他的儿女说他偏心，说他把我当成了亲闺女，他却说：“你们一年到头陪我几天？小莲天天陪着我，比你们亲多了！”

　　干这行久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人。他们请保姆，嘴上说的是做家务，其实心里盼着的，是有个人能陪他们打发漫长的时光，能听他们说说心里话，能让空荡荡的房子里，多一点烟火气。他们怕的不是脏，不是累，是孤独。那种儿女不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孤独，是多少钱都填补不了的。

　　我也见过一些保姆，总觉得把家务做好就行了，对老人的话爱答不理，嫌他们唠叨，嫌他们麻烦。这样的保姆，干不了多久就会被辞退。因为老人心里清楚，他们缺的不是一个清洁工，而是一个能陪着他们的人。

　　其实想想，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年轻时为了生活奔波，为了儿女操劳，到老了，不就盼着身边有人陪吗？这些单身老头，他们的儿女或许孝顺，或许不孝顺，但不管怎么样，都代替不了那种朝夕相处的陪伴。

　　我常常想，等我老了，会不会也像这些老爷子一样？会不会也盼着有个人能陪我说说话，能给我做口热饭，能让我不那么孤单？

　　现在的我，在照顾这些老爷子的时候，早就不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保姆了。我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长辈，耐心听他们唠叨，陪他们下棋，陪他们晒太阳，陪他们回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我知道，我做的这些，比擦一百遍地板、洗一百件衣服，都更能让他们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