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保姆这行第八年，照顾过十一个单身老头。有人说我一个43岁的女人家，天天围着老头转，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倒觉得，这活儿比在工厂拧螺丝实在——螺丝不会跟你说心里话，可这些老头会。

　　 头一个雇主是张大爷，72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他家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冰箱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哪像需要人做家务的样子？面试那天，他递给我一杯茉莉花茶，杯沿擦得锃亮：“小王，我不用你擦玻璃拖地，就想找个人陪我说说话。”

　　 我当时还纳闷，雇个保姆陪说话？这钱花得也太冤了。后来才知道，张大爷的儿子在国外，三年没回来，老伴走那年，他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收进了樟木箱，说是“看了闹心”。

　　 我每天上午去，主要任务就是听他讲过去的事。他讲年轻时怎么追的老伴，讲第一次上讲台腿肚子转筋，讲儿子小时候偷邻居家的葡萄被他揍屁股。讲到高兴处，他会从柜子里翻出老伴织的毛衣，说“你看这针脚，比机器织的细多了”；讲到难过时，就对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半天说不出话。

　　 有回我感冒请假，第二天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里面是给我熬的姜汤，都凉透了。“我想着你今天该来了，”他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是不是嫌我话多，不想来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喝了口姜汤，辣得直咧嘴：“大爷，我这不是来了嘛。”其实我知道，他哪是怕我不来干活，是怕屋里又剩他一个人，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照顾李大爷时，更有意思。他80岁，退休金高，家里请过三个保姆，都没干过仨月。中介说“这老头脾气怪，你多担待”，我去了才发现，他哪是脾气怪，是故意找茬。

　　 我拖完地，他非说角落没擦干净，蹲在地上用手抠；我做的红烧肉，他说“太咸，不如我老伴做的一半”；就连我走路的声音，他都嫌“太重，像打夯”。

　　 有天我实在忍不住，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大爷，您要是看我不顺眼，我这就走。”他突然红了眼，从怀里掏出个旧钱包，里面夹着张黑白照片，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老伴，”他声音抖得厉害，“她走十年了，以前总说我走路像踩油门，做饭放盐不要钱。我就是想听听有人跟我拌嘴，觉得她还在似的。”

　　 那天下午，我没干活，陪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给我讲老伴怎么跟他拌嘴，讲拌完嘴又偷偷给他缝补磨破的袜子。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我突然明白，他哪是挑我毛病，是想在我身上找老伴的影子——哪怕是吵架的影子呢。

　　 最让我揪心的是赵大爷。68岁，前两年脑溢血，左边身子不利索，说话含糊。他儿子请我来，说是“帮着搭把手”，可家里明明有个住家护工。

　　 我每天去给赵大爷读报纸，其实他眼神不好，根本看不清字，就是想让我坐在他旁边。有回读着读着，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左手没力气，抓得却很紧，嘴里“呜呜啦啦”的，半天挤出个“家”字。

　　 护工偷偷告诉我，赵大爷的老伴走得早，儿子忙生意，一年到头不怎么来。他生病后总说胡话，半夜里喊“你别走”，其实是喊给他老伴听的。

　　 有天我带了个小收音机，放着他年轻时爱听的评剧。赵大爷跟着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滚烫的。我抽了张纸巾给他擦脸，他突然笑了，像个孩子似的。

　　 现在照顾的周大爷，65岁，退休后迷上了钓鱼，家里到处是鱼竿鱼线。他儿子每周来一次，买一堆菜，放下就走，说“爸，缺啥就让王姐买，别省着”。可周大爷总跟我说：“小王，你说我钓这么多鱼干啥？炖了没人吃，放了又可惜。”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鱼。有次我帮他收拾渔具，发现最旧的那根鱼竿上刻着个“兰”字，是他老伴的名字。他说“以前总跟你兰姨吵架，她嫌我钓鱼不着家，可每次我晚归，她都把鱼汤温在锅里”。

　　 上周我休班，周大爷给我打电话，声音慌慌张张的：“小王，你快来，我钓了条大鲤鱼，你帮我收拾收拾。”等我赶到，看见他坐在鱼池边，手里攥着鱼竿，鱼桶是空的。“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他不好意思地笑，“你兰姨以前总说我，钓不着鱼还爱显摆。”

　　 干这行久了，我也算看明白了。这些单身老头请保姆，哪是为了做家务？他们是想找个能听他说“当年勇”的人，找个能在他咳嗽时递杯热水的人，找个能让空荡荡的屋子有点人气的人。

　　 就像张大爷说的：“我这房子再大，没人说话，跟坟地似的。”李大爷也说过：“我不是怕干活，是怕日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跳着跳着，就忘了为啥跳了。”

　　 有人背后说我“想攀高枝”，我从来不辩解。他们哪知道，我每次离开雇主家，看着老头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心里都酸酸的。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老，就怕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昨天周大爷钓着条小鲫鱼，非要给我带回去。我说“不用”，他硬往我包里塞：“你尝尝，我放了点你兰姨腌的咸菜，她总说这样炖才鲜。”

　　 拎着那袋小鱼，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点桂花香。我突然觉得，我这活儿干得值。不是因为挣了多少钱，是因为我知道，有个老头因为我，今晚能多喝半碗粥，能睡个踏实觉。

　　 至于那些说闲话的，随他们去吧。毕竟，能让这些孤独的老头，觉得日子还有点盼头，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