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底，爸爸查出来肺腺癌晚期。一开始还以为是甲状腺癌，结果手术时医生发现已经转移到淋巴，临时又做了淋巴纵隔清扫。

　　术后伤口特别大。那一年，他本来还有四年就该退休了。

　　2017年开始漫长化疗。起初用的是全进口药，具体名字就不提了，毕竟每个人反应不一样。药挺贵的，好在有商业保险能报70%，经济上暂时还能撑。进口药嘛，代价就是每个月得多花一万多。没力气、呕吐、烦躁、掉头发，这些罪他都受了。我爸的区别是：用国产药时，他吃什么吐什么；换成进口的，好歹能喝下两口粥——虽然第三口肯定还是会吐出来。

　　2018年，化疗耐药了，还出现了脑转移。那时候爸爸已经不想再化疗了，真的太折磨人。21天一个周期，好不容易体力恢复一点，又要去医院。

　　那时他在单位退居二线了，因为生病没法连续上班，岗位也调整了。我爸以前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技术经验都扎实，新来的领导也挺照顾他。化疗时他还会接到工作电话，等身体好点就回单位解决些难题。他真是个工作狂——记得有一年台风，我们当地几十个人被大水冲走失踪，他半夜冒着风雨跑去厂里看设备、安排转移，后来听说替单位挽回了几千万损失，还因此评了个先进个人。我妈那晚担心得整夜没睡。“龙王”台风，真是够猛的。

　　说远了。2018年脑转移，做了脑部手术。瘤子长的位置不好，压到了主神经，脑积水很严重。他呕吐、昏迷、说不了话。要是从前那个要强的他，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

　　手术在夏天，又是个台风天。我开车和我妈送他去医院，风雨大得感觉车都要飘起来。路边的树枝看着马上要断，一个垃圾箱直接被吹飞，撞在我们车后轮附近。我和我妈下车，费力地把垃圾箱抬起来，卡在了一棵树后面。

　　然后就是托人、加紧排手术、做基因检测。神经外科的副主任是北方人，为人正直爽快，医术很高明，手术很成功。脑转移有两处，只处理了压迫神经的那一个，左脑前面的没动——手术面积太大，他身体承受不了。

　　脑部手术后，病人会出现短暂的幻觉、癫狂、烦躁。光靠我们母女俩根本弄不住，只好请了护工，500块一天。护工也分档次，260、380、500，对应不同情况的病人。

　　大概两周后转回肿瘤内科。基因检测花了2万5左右，全部自费。

　　如果经济允许，建议癌症患者每年直接做一次全身PET-CT加脑部增强，免得一个个部位检查，太折磨人。题外话了。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没有AKF突变，但有ROS-1突变，可以用靶向药，吃克唑替尼。那时候《我不是药神》还没上映，药特别贵，就算报销70%，也还是负担很重。后来我找人买了印度版，一个月不到4000。等电影上映后，药终于进医保了，一个月自己只要付1000左右——可惜，我爸耐药了。

　　耐药很可怕，皮肤起泡溃烂，呕吐腹泻。

　　换了新药，劳拉替尼。正版一盒将近十万，我买了中介的印度版，一个月1万5。后来又托了人，降到8000一个月。

　　效果很好。2019年一整年，直到2020年10月之前，他都还算稳定。药吃了快两年，到2020年10月又开始耐药。发展非常快，头部肿瘤迅速增大，压迫神经，脑积水连甘露醇都没用了。没办法，又得做脑部手术。

　　这是第三次手术了。他很不情愿，渐渐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他觉得活着没质量，不如早点走。明明国庆还开车带我和妈妈去周边玩，假期一结束，人就倒在了床上。

　　手术还是那位北方医生做的，很成功。医生技术好，医德也高。爸爸恢复得不错，还能讨论我新房子的贷款，叮嘱我2021年记得把商贷部分还清，嘱咐我照顾好妈妈，甚至问我什么时候带个男朋友回家。

　　题外话不说了。基因检测结果还是只有ROS-1突变。美国当时出了一种新药，一个月50万左右，听说效果很好。但不止是钱的问题，根本买不到。

　　只好继续用劳拉替尼姑息治疗。主治医生建议试试单药化疗。我们拒绝了放疗——我爸以前做过，副作用太大，撑不下去。

　　最后决定试试靶向药加化疗。现在回想，这是个错误的决定。病了这么多年，三次大手术，人已经很虚弱了，哪怕是单药化疗，他也承受不住。

　　他开始呕吐，脑部手术刚恢复，一呕吐又引发了脑积水。不能再手术了，真的没办法了。

　　2021年，他躺在床上，说不了话，神志不清，站不起来，反复呕吐，连吞咽都不会了。

　　每天把食物用搅拌机打碎，一口一口喂，告诉他“吞下去”。他就直直地看着你，好不容易才咽下一口。

　　妈妈主要照顾他，我上班，只有重要的时候才请假回家。

　　过完年，准备送医院看护了。他没有行动能力，我们母女俩力气不够，没法给他翻身、扶他起床擦洗，也不能24小时守着。他偶尔好一点，会自己爬起来开门要走；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吼，说那里有东西。

　　看着真的很可怜。作为家人，心很痛。能做的都做了，还是拉不回来。

　　这些年总的感觉就是无奈吧。这病拽不回头，哪怕尽力了，它还是在往前走。

　　我爸在2021年2月走了。

　　托关系送进医院临终关怀，住了将近一个月。一开始还能睁眼看看我，后来就一直闭着眼了。妈妈喊他，他偶尔会握住她的手。

　　他将近一个月没吃东西，每天靠营养液、白蛋白吊着。如果不在医院，大概三天人就没了。他要是清醒，一定会自己把管子拔掉，不会允许我们这样硬留着他。

　　那天，心率监测仪显示他的心跳突然升到每分钟160以上。持续了几分钟，人就走了。

　　最后他眼睛微微睁着，也许看到我最后一眼了吧。

　　我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今生的父女缘分，尽了。

　　我和妈妈硬是留了他一段时间，连医护人员都劝我们别吊着了（宣布死亡的医生也是我爸妈的老朋友）。

　　这里也想劝大家，真的不要强留患者。我爸最后那一个月，毫无生存质量和尊严，只有痛苦。纯粹是我和妈妈的心理需求，用尽医疗手段，只想让他多陪我们一会儿。

　　他那么要强、自尊心爆棚的一个人，确诊后就对我说：“答应爸爸，到时候别怕，该放弃就放弃。”

　　我很郑重地答应了。可真到了离别的时候，我反悔了。哪怕靠营养液维持，只要他还在就好——这种疯狂的念头占据了我的脑子。

　　现在我也问不了他，我们这样做他认不认可。就当是最后一次，对他任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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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常常会很想他。受了委屈、觉得不安的时候，尤其想。

　　想他如果在，我哪会受这种委屈；想他如果在，我哪用怕这种事。

　　想他如果在，会给我什么建议。他的想法总是很有深度，总能从另一个角度抓住我忽略的问题。现在没人替我补充这种视角了——我不是他，永远踩不到他的逻辑上。

　　这世界上，忽然多了好多我解决不了的事。

　　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也不知道人生会走成什么样。

　　我不够强，离开他的羽翼后，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现在懂了，懂了他当年的谨慎和“胆小”。

　　背后没有靠山，没人替你断后，是该这样的。

　　特别提醒：此文章整理于网络，请大家理性观看。

　　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