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52岁的阿桂刚到能办内退的年纪，就跟疯了似的找活儿干？生日蛋糕的奶油还没化开，她揣着入职单就往超市冲，别人笑她傻，放着清福不享偏去受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堆满尿不湿、电视机从早响到晚的家，才是真正的“牢笼”，多待一分钟，她都怕自己喘不上气！

　　我那老友阿桂，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离退休还有小半年呢，就跟个侦察兵似的，把周边的活儿摸了个遍。

　　别人找退休后的活儿，图的是清闲自在，挣点零花钱打发时间，她倒好，专挑那种事儿多、人杂的小超市理货员，面试的时候拍着胸脯跟老板保证：“我不要加班费，只要能让我天天来，一天不落！”

　　

　　她生日那天，吹完蜡烛的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就踩着新买的运动鞋，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上班了。

　　我打趣她：“你这是赶着去抢银行啊？”她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菊花：“抢银行都没这么带劲！在家里多待一分钟，我都觉得自己要憋出毛病了。”

谁能想到，这个整天乐呵呵的女人，家里的日子过得跟一潭死水似的。

　　阿桂的老公老周，比她大两岁，原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手巧得很，修个电器、打个家具，样样在行。

　　五年前的一个冬天，老周在厂里值夜班，突然一头栽倒在地，送到医院一查，是急性中风。

　　命是捡回来了，却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右边的胳膊僵硬得跟根铁棍似的，抬都抬不起来，右手更是抖得厉害，端碗能把半碗汤洒出来，写字更是连笔都握不稳。

　　厂里还算仁义，看他干了大半辈子，没忍心把他辞退，给他办了个“内退”，保留着劳动关系，每个月发点基本生活费，够勉强糊口，不用去上班，熬到正式退休就行。

　　这已经够让人糟心的了，更雪上加霜的是，阿桂的婆婆，瘫在床上已经整整八年了。

　　

　　老太太年轻时是个厉害角色，嗓门大，脾气爆，对阿桂这个儿媳横竖看不顺眼。可自从摔了一跤瘫在床上，就彻底成了个“活死人”——全身动弹不得，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眼睛常年闭着，你用勺子碰碰她的嘴唇，她就下意识地张开嘴，给啥吃啥，不给也不知道要，连哼唧一声都不会。

　　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尿不湿的骚味、中药的苦味、饭菜的馊味，混在一起，酸腐刺鼻。阿桂每天开窗通风，用空气清新剂喷，用消毒水擦，可那股味儿就像长了根似的，渗在墙缝里、被褥里，怎么也散不去。

家里没有一点生机，静得吓人。

　　阿桂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生怕吵醒了里屋的老小。

　　她得赶在七点半上班前，把一家人的早饭做好，把中午的饭菜也焖出来，盛在保温盒里，放进冰箱冷藏。

　　然后快速地把客厅里散落的脏衣服捡起来，把纸篓里满溢的纸尿裤打包扔掉，简单地拖一拖地板上的污渍，这才匆匆扒拉两口早饭，换上工装出门。

　　她算准了时间，老周虽然手脚不利索，但热个饭、喂个水还是能行的。

　　老周每天的日子，就是围着他妈转——哆哆嗦嗦地把保温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给老太太。

　　喂完饭，隔两个小时，就得给老太太换一次尿不湿，换下来的脏尿布，堆在卫生间的盆里，等着阿桂晚上回来洗。

　　剩下的时间，老周就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机的音量开到最大，新闻、戏曲、电视剧，轮番播放，可他多半时候是在打盹。一会儿歪着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一会儿又直挺挺地坐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等听到老太太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又得挣扎着站起来，挪到床边去看看。

　　家里唯一的动静，就是电视机里的人声鼎沸，可这热闹，却反衬得屋里更冷清。老周和他妈，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话。老太太是没法说，老周是懒得说，也不知道跟谁说。

　　阿桂每天下班，走到楼下，抬头望着自家那扇灰蒙蒙的窗户，脚步就跟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白天在超市里，多累多忙，她都觉得浑身是劲儿。货架前的人来人往，收银台的叽叽喳喳，甚至是老板偶尔的唠叨，都让她觉得鲜活。

　　跟同事唠唠家常，跟顾客扯扯闲篇，空气里都是烟火气，比家里那股酸腐味好闻一万倍。

　　可只要一踏进家门，那股熟悉的压抑感就扑面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无论白天心情多好，一进家门，立马就沉重起来，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客厅里，脏衣服扔了一地，沙发上、茶几上，到处都是老周掉的烟灰。纸篓被踢翻了，用过的纸尿裤滚了一地，沾着污渍的纸巾散落得到处都是。

　　老太太的房间里，更是一片狼藉——床单上沾着饭粒和水渍，有的已经干硬成了硬块，有的还湿漉漉的，散着一股馊味。

　　阿桂放下包，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一头扎进这堆“烂摊子”里。她先把老太太的脏床单、脏衣服扯下来，扔进洗衣机，然后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捡地上的纸尿裤和纸巾，用消毒水一遍遍地擦地板。

　　接着，她又冲进厨房，洗碗、刷锅、擦灶台，把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洗干净，把溅在墙上的油渍擦掉。

　　

　　等忙完这些，她才能喘口气，开始做晚饭。晚饭不能太复杂，得是老周和老太太能吃得动的软烂的菜。熬一锅粥，炒个鸡蛋羹，再煮点青菜。

　　吃完饭，又是一轮收拾。洗碗、擦桌子、拖地，然后去给老太太擦身、换尿不湿，给老周和老太太准备好第二天要吃的药，一样样地分好，记在小本子上，哪个药快吃完了，明天得去药店买。

　　等这一切都忙完，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就跳过了十一点。阿桂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钻进被窝，沾着枕头就能睡着，什么失眠多梦，她根本不知道是啥滋味。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个没有尽头的陀螺，把阿桂转得晕头转向。

　　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熬下去，熬到老太太百年归老，熬到老周正式退休，熬到自己也熬不动的那天。

　　转机出现在去年秋天。

　　那天阿桂正在超市理货，突然接到了社区网格员的电话，说社区里新开了个“日间照料中心”，专门接收失能老人，提供日间托管服务。

　　网格员说：“你家老太太这种情况，符合条件，能送过去，白天有人照顾，管吃管住，晚上你再接回家，费用也不贵，还有补贴。”

　　

　　阿桂的手都抖了，挂了电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在超市的角落里，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一束光，照进了她那个死气沉沉的家。

　　她兴冲冲地跑回家，跟老周商量。老周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年阿桂有多苦。

　　第二天，阿桂就带着老太太的病历，跑去社区办手续。一切都很顺利，没过几天，老太太就被送进了日间照料中心。

　　白天，老太太在照料中心，有护工专门照顾，喂饭、擦身、换尿不湿，还有人陪她说话。

　　老周一个人在家，不用再围着他妈转，突然就闲了下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点手足无措。

　　阿桂下班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屋里的酸腐味淡了很多，地板干干净净的，沙发上也整整齐齐的。

　　老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抹布，正在擦茶几，看见她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没事，就收拾了一下。”

　　阿桂的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更让她惊喜的还在后头。老周闲不住，开始琢磨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的左手还能动，就跟着网上的教程，学做手工——编竹篮、扎扫帚。一开始，他的手抖得厉害，编出来的竹篮歪歪扭扭的，可他不气馁，一天天练，慢慢的，手稳了不少，编出来的竹篮也有模有样了。

　　社区的人看到了，都夸他手巧，有人还掏钱买了他编的竹篮。老周拿着卖竹篮挣来的几十块钱，笑得合不拢嘴，非要拉着阿桂去菜市场，买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阿桂做了一桌子菜，老周打开了一瓶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戏曲，屋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阿桂突然觉得，家里的空气，好像终于流通起来了。

　　现在的阿桂，还是每天去超市上班，下班路上，依然喜欢在菜市场逗留，跟卖菜的大妈唠唠嗑。只是她再也不用踩着沉重的脚步回家了。

　　她偶尔会跟我感慨：“以前总觉得，家是个囚笼，我被困在里面，拼了命地想逃。现在才知道，不是家不好，是我们忘了，怎么给家添点生机。”

　　是啊，日子再难，也总有柳暗花明的时候。只要心里有光，再黑的夜，也能熬到天亮。

　　而那个曾经让她窒息的家，如今，终于又成了那个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