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一根稻草
我叫陆临渊。
在这家广告公司待了三年,职位是策划。
我的老板,苏书意,圈内人称“灭绝师太”。
我喊她苏总。
今天是我打算辞职的日子。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份被她撕掉的,我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方案。
“这就是你拿出来的东西?”
苏书意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空调开到二十三度,我后背的汗还是冒了出来,黏糊糊的。
她手上捏着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A4纸,指甲涂着干净的裸色,衬得手指又长又白。
“逻辑混乱,重点不明,这种东西拿去给客户,是想让我们公司提前关门?”
她说完,没等我开口。
“撕拉——”
清脆的两声。
我眼睁睁看着那几十页纸,在我面前变成一堆废纸,被她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像扔掉一份吃剩的外卖。
办公室里死一样地安静。
我能听见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嘶嘶”声。
也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撞着胸口的闷响。
我低着头,看着她那双Jimmy Choo的黑色高跟鞋尖,一言不发。
三年来,这种场景上演了无数次。
我已经习惯了。
或者说,麻木了。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她说完,端起桌上的黑咖啡,看都没再看我一眼,转身进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玻璃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同事们投来同情的目光,但没人敢说话。
我弯下腰,默默地,一片一片捡起垃圾桶里的碎纸。
上面有我画的逻辑图,有我手写的标注,有我用红笔圈出来的重点。
现在,它们都成了垃圾。
回到工位,我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隔夜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馊味。
我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逻辑混乱,重点不明”。
真的有那么差吗?
这个方案,关于城西那个新楼盘的推广,我跟了两个月。
从市场调研到用户画像,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亲手整理的。
为了找到一个好的切入点,我周末跑了三个楼盘的售楼处,跟销售聊,跟看房的人聊。
我觉得那个“安家,更是安心”的主题,很精准。
可是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渊儿,你爸以前那个工友张叔,也得了这个病,前两天刚做了手术,听说效果挺好。”
后面附了一张截图,是某个医院心外科主任的介绍。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爸三年前就是因为心脏主动脉夹层,没抢救过来,走了。
现在,我妈也被查出有这个风险。
医生说,暂时不严重,但最好还是做个预防性的支架手术,免得哪天突然爆发。
手术费,加上术后康养,林林总总要二十多万。
我回了句:“妈,我知道了,钱的事您别操心。”
放下手机,我点开自己的手机银行APP。
余额显示,五万三千六百块。
离二十万,差得太远。
我叹了口气,关掉银行APP,屏幕上跳出另一条未读消息。
是猎头“老王”发来的。
“临渊,上次跟你提的那个事,想得怎么样了?”
“‘星海传媒’的谢总对你很感兴趣,职位是策划总监,薪资可以给你开到现在的1.5倍,年底还有分红。”
“他们急着要人,你要是点头,下周就能办入职。”
星海传媒。
我们公司的死对头。
谢总,我知道他,一个为了挖人不择手段的笑面虎。
我之前一直没松口,是因为苏书意虽然刻薄,但这家公司是她一手创办的,项目质量在业内有口皆碑。
我在这里,能学到东西。
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
可现在,我需要钱。
我需要很多钱,立刻,马上。
我盯着猎头的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落下。
三年前我刚来公司,也是负责一个楼盘项目。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熬了好几个晚上做的方案,自己觉得挺好。
苏书意看完,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方案扔回我脸上。
纸张的边角划过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陆临渊,你要是干不了,就趁早滚蛋,别在这浪费公司资源。”
那时候,我脸皮薄,当场就想辞职。
可我想起我爸刚走,我妈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也不好。
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忍住了。
我捡起方案,回去重做。
一遍,两遍,三遍。
她把我骂得一无是处,从创意到排版,从措辞到标点。
最后,我改了十几稿,她才勉强点头。
那个项目后来成了,我拿到了第一笔奖金。
我把钱给我妈寄回去,她高兴得在电话里直说儿子有出息。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
尊严,在生存和责任面前,不值一提。
苏书意骂我,我就听着。
苏书意让我加班,我就加。
苏书意撕我方案,我就捡起来,重做。
我像一头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只知道埋头往前走。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能熬出头。
可今天,我发现我错了。
我不是在熬,我是在被消耗。
我的才华,我的热情,我的健康,都在这日复一日的打压和否定中,被消耗殆尽。
我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门上贴着一层磨砂膜,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但我能想象到,苏书意正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屏幕。
或许,她正在看下一个项目的资料。
或许,她正在回复某个重要客户的邮件。
她永远那么精力充沛,永远那么冷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我甚至很少见她笑。
偶尔在公司年会上,她会举起酒杯,说几句场面话,嘴角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弧度。
我听说,她有很严重的胃病。
有好几次,我看见她骂完人,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白色的药片,就着凉水咽下去。
那一刻,她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嘴唇,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人味。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灭绝师太”。
我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那扇玻璃门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到,磨砂膜上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好像正靠在椅背上,一手揉着胃,一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猜测一个压榨我三年的人,是否也有她的烦恼?
她有烦恼,我就没有吗?
她的胃病是病,我妈等着救命的病就不是病吗?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烧起来。
我回到工位,打开和猎头的对话框,打下两个字。
“我同意。”
点击发送。
几乎是同时,我打开Word,新建了一个文档。
我在文档顶端,居中,加粗,敲下了三个字。
“辞职信”。
02 辞职信
写辞职信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快。
没有长篇大论的感谢,也没有虚伪的祝福。
我只写了最简单的几句话。
“尊敬的苏总:”
“因个人原因,我申请辞去公司策划一职,希望您能批准。”
“感谢公司三年来对我的培养。”
“此致,敬礼。”
落款,陆临渊。
打印出来,签上我的名字。
看着纸上那三个字,我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三年,就像一场漫长的苦役。
现在,我终于要刑满释放了。
我把辞职信对折,放进口袋里。
站起身,准备去敲那扇门。
手机又震了,是程亦诚打来的。
老程是我同期进公司的,一年前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现在混得风生水起。
“喂,老程。”
“临渊,你丫终于想通了?”电话那头,老程的声音听起来比我还激动。
我猜是猎头告诉他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早就跟你说,苏书意那种女人,根本不是老板,是周扒皮!你跟着她干,迟早被榨干!你看看你,才二十七八,搞得跟三四十岁一样,少年白都出来了。”
老程在那边喋喋不休地吐槽。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刚来,就因为那个破方案,她当着全公司的面骂你。”
“我当时就想拉着你走,你非不听,说要证明自己。”
“现在证明了吧?你证明了你就是个受气包!”
我苦笑了一下。
“行了,别说了。”
“怎么不能说?我就是要说!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安心’的方案,我听猎头说了,创意绝了!结果呢?被她撕了!她懂个屁!”
“她不是不懂,”我轻声说,“她只是不想让我好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老程才说:“你……是不是还对她有幻想?”
“什么幻想?”
“觉得她那么对你,是‘爱之深,责之切’?是在锻炼你?临渊,你醒醒吧,那是PUA!”
PUA。
这个词,老程跟我说过很多次。
他说苏书意对我,就是典型的职场PUA。
先是打压否定,摧毁你的自信。
然后偶尔给一颗糖,让你觉得被认可,对她产生依赖。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我妈急性阑尾炎住院,急需用钱。
当时我手头紧,年底的奖金还没发。
我硬着头皮去找苏书意,想预支一部分工资。
她听完,面无表情地说:“公司没有预支工资的规定。你那个季度的KPI不达标,奖金全部取消。”
我当时如坠冰窟。
我几乎是求她,她都不为所动,最后只冷冷地让我出去。
我恨透了她。
可就在我四处借钱焦头烂额的时候,财务突然通知我,说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客户提前支付了中期款,按合同我可以拿到一笔五万块的项目提成。
那笔钱,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项目根本没到付中期款的时候。
是苏书意,用她自己的钱,以“项目提成”的名义,让财务打给了我。
这件事,我一直埋在心里。
老程说,这就是“偶尔给一颗糖”。
一颗让你忘记九十九次鞭笞的糖。
“她就是个矛盾体。”我对老程说。
“屁的矛盾体,她就是精明!”老程反驳道,“她知道你家里的情况,知道你跑不了。给你那五万块,不是可怜你,是怕你这头驴真的撂挑子不干了!那是投资!用五万块,套你一年多的苦力,她赚翻了!”
老程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也许,他说的才是对的。
我所有的纠结和感动,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在苏书意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性价比很高的工具。
“我辞职信都写好了。”我说。
“写好了就赶紧去!别怂!记住,从今天起,你解放了!”
“嗯。”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办公室。
我的工位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书籍。
桌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是我忘了浇水。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空白的Word文档。
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又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我深吸一口气,口袋里的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手。
我转身,朝着那扇玻璃门走去。
这一次,我的脚步很坚定。
03 摊牌
推开苏书意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没有敲门。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她正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按着胃,一手拿着手机,似乎在跟谁发信息。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眉头一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
“谁让你不敲门就进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冰冷和严厉。
要是搁在平时,我肯定会立刻道歉,然后退出去。
但今天,我没有。
我径直走到她办公桌前,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子,和她对视。
她的办公室很大,很空旷。
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跟她的人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苦味,混合着她身上那款叫“无人区玫瑰”的香水味。
冷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攻击性。
“苏总。”
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辞职信,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信。”
我看到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封信。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能听到墙上那只简约的挂钟,秒针“嘀嗒嘀嗒”走动的声音。
一声,一声,敲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她会暴怒。
会像撕掉我的方案一样,把这封信也撕掉,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
或者,她会冷笑一声,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陆临渊,你以为你是谁?公司离了你,明天就倒闭了?”
我甚至都做好了和她大吵一架的准备。
把这三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全都吼出来。
然而,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
最后,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睑,落在那封信上。
她没有伸手去拿。
“理由。”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个人原因。”我重复着信里的措辞。
“星海传媒?”她突然问。
我心里一惊。
她怎么会知道?
是猎头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她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
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自嘲。
“谢总给你开了多少?”
“苏总,这跟您没关系。”
“双倍?”她追问,完全不理会我的话。
“……”
“看来是说中了。”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姿态放松下来,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陆临渊,你跟我三年了。”
“是。”
“三年前你来的时候,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把你从一个连PPT都做不好的实习生,带成现在能独当一面的项目策划。”
“我给你的,是业内最好的项目,最快的成长速度。”
“现在,你翅膀硬了,觉得星海能给你一个‘总监’的虚名,就迫不及待地要走了?”
她的话,字字诛心。
每一句,都像是在指责我忘恩负义。
我攥紧了拳头。
“苏总,您给我的,不止是项目,还有数不清的通宵,改不完的方案,和当着所有人面的羞辱。”
“我妈等着钱做手术,我去找您预支工资,您是怎么说的?”
“您说我KPI不达标,取消我所有奖金。”
“如果不是后来那笔‘项目提成’,我妈可能就……”
我说不下去了。
提到我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苏书意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一丝松动。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所以,你是为了钱?”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需要钱。”
“好,很好。”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拉开抽屉,我以为她要拿支票本,或者是什么东西来挽留我。
比如,给我升职加薪。
这是所有狗血剧里的标准桥段。
然而,她拿出来的,是一串钥匙。
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前。
“咔哒,咔哒。”
转动密码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磨损。
她走回来,把文件袋“啪”地一声,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力道之大,溅起了几滴她杯子里的冷咖啡。
“你要的,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我说不出的疲惫。
“看完,再决定走不走。”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方案”——这句话,她没再说。
她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封辞职信,轻轻晃动。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脑子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最后的羞辱?
还是……别的什么?
04 那份三年前的文件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足足有五分钟。
它就静静地躺在红木办公桌上,仿佛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苏书意临走前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不厚,但有点沉。
封口处没有密封,只是用一根棉线缠绕着。
我解开棉线,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不是支票,也不是什么威胁我的黑材料。
而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封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
《核心员工股权激励计划》。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股权激励?
这在创业公司很常见,为了留住核心人才。
但我们公司,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个。
苏书意是出了名的抠门,除了死工资和偶尔的项目提成,从不多给一分钱。
我怀着一丝疑虑,翻开了第一页。
“甲方:苏书意”
“乙方:陆临渊”
看到我的名字,我的手猛地一抖。
我继续往下看。
文件的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苏书意以个人名义,将她持有的公司原始股中的5%,无偿转让给我。
5%!
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这两年发展迅猛,业内估值早就过了九位数。
5%的股份,意味着什么,我心里很清楚。
那是一笔我这辈子可能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这不可能。
这一定是个玩笑。
或者是某种新的、我无法理解的羞辱方式。
她是不是想告诉我,这些东西,我本来可以拥有,但因为我的“背叛”,现在全都没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翻看文件。
文件后面,附有详细的条款。
比如,股份分三年解禁,每年解禁三分之一。
比如,如果我中途离职,未解禁的股份将自动作废。
比如,我需要为公司服务满五年,才能获得全部股份的处置权。
这些条款都很常规,也很苛刻。
但最让我震惊的,是文件最后一页的签署日期。
日期是手写的,字迹清秀有力,是苏书意的笔迹。
“二零二零年,十月二十六日。”
三年前。
整整三年前的今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二零二零年,十月二十六日。
这个日期,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我入职刚满三个月的时候。
是我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结果搞砸了。
是我被苏书意当着全公司的面,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卷铺盖滚蛋的日子。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我一个人在公司加班到深夜,修改那个被判了死刑的方案。
我一边改,一边哭。
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也对不起自己的努力。
我甚至想过,从公司楼顶跳下去,一了百了。
而就在那天,就在我人生最灰暗、最想放弃的那一天。
苏书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签下了这份价值千万的股权转让协议?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她真的想培养我,想留住我,为什么这三年来,她一个字都不提?
她为什么要一边把我当成未来的合伙人,一边又像对待仇人一样,对我百般刁难,万般苛刻?
我想不通。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我把文件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在文件的最后,甲方签字处,是“苏书意”三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而在乙方签字处,那一片空白,显得格外刺眼。
也就是说,这份协议,三年前就已经生效。
只是,我这个乙方,一直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瘫坐在苏书意的椅子上,那把平时我觉得冰冷得像王座的椅子。
椅背上,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无人区玫瑰”的香气。
我看着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闪烁的眼睛,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一直以为,我是那头被蒙着眼睛拉磨的驴。
我以为,我所有的隐忍和努力,都只是为了换取一根吊在嘴前、却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
可现在,这份文件告诉我。
驴圈的门,从一开始就是开着的。
我不是驴,我是被选中的赛马。
而那个我恨了三年的“周扒皮”,不是我的监工。
她是我的驯马师。
她用最严酷的方式,训练我,打磨我,期待我有一天能驰骋赛场。
可我,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选择了放弃。
我选择了逃离。
我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和猎头老王的对话框。
那句“我同意”,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可笑。
我忽然想起老程的话。
“她给你那五万块,是怕你这头驴真的撂挑子不干了!那是投资!”
原来,他猜对了一半。
那确实是投资。
但她投资的,不是我一年的苦力。
是我的未来。
是她眼中,那个值5%公司股份的陆临渊。
我看着桌上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辞职信,和这份已经泛黄的股权协议。
一张纸,代表着我的解脱。
另一张纸,代表着一个我从未想象过的未来。
我的人生,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岔路口。
而手握方向盘的苏书意,却在我最需要她指引的时候,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个十字路口中央。
她到底想干什么?
05 局外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的。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像攥着一个滚烫的山芋。
走出办公楼,晚风一吹,我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
我找了一个街边的长椅坐下,把那份文件又拿了出来,在路灯下,一遍一遍地看。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疯狂地回忆过去三年的点点滴滴。
那些被我定义为“羞辱”和“压榨”的瞬间,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另一层含义。
我记得,有一次做一个汽车品牌的方案,我提出的一个关于“陪伴”的创意,被她批得体无完肤。
她说我“幼稚、空洞、毫无洞察”。
我回去熬了三天,改了七八个方向,最后她还是不满意。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扔给我一本关于消费心理学的书,冷冷地说:“把第一章看完再来找我。”
后来,我结合书里的理论,把“陪伴”这个概念深化,做出了一个让她点头的方案。
那个项目,后来拿了业内的大奖。
在庆功宴上,她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行,没丢人。”
当时我觉得,她是在抢我的功劳。
现在想来,她不是在否定我的创意,她是在逼我,把一块璞玉,打磨得更亮。
还有那次,我妈生病,她扣了我的奖金。
当时我恨她冷血。
可那笔以“项目提成”名-义给我的钱,不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还保全了我的自尊。
她没有以一种施舍的姿态,而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帮了我。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以我的性格,绝不会接受她私人的馈赠?
越想,我的心越乱。
我掏出手机,给程亦诚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老程就兴奋地问:“怎么样?出来没?我给你订了地方,今晚不醉不归!庆祝你脱离苦海!”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临渊?你说话啊?怎么了?她没批?她要是敢扣着不放,咱们就走法律程序!”
“老程……”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出来一下,我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
“你怎么还在那?出什么事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老程开着他那辆骚包的红色小跑车,一个急刹停在我面前。
他跳下车,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靠,你这是怎么了?被她打了?”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
他狐疑地接过去,掏出里面的文件。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他把那份文件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是真的?”
我点点头。
“三年前?!”
我又点点头。
老程一屁股坐在我身边,把文件还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妈的。”他吐出一口烟圈,“这女人,到底想干嘛?”
是啊,她到底想干嘛?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老程脑洞大开。
我苦笑:“我一个穷小子,能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那她图什么?图你长得帅?图你活儿好?”
“滚蛋。”
老程沉默了。
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临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老程突然说,“她真的,只是想培养你?”
“用这种方式?”我反问,“把我往死里逼,就是培养?”
“有些树,不砍掉多余的枝丫,是长不成材的。”老程幽幽地说,“她可能觉得,你就是那种需要下狠手修剪的树。”
我没说话。
“你还记得吗?三年前你搞砸那个项目,当时另一个跟你一起负责的老员工,把锅全甩给你了。”
老程一提,我才想起来。
当时确实有那么个人,叫什么名字我已经忘了。
出事之后,那人第一时间就跟苏书意撇清了关系,说方案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没过多久,那人就自己辞职了。
“苏书意那天骂你‘不懂就滚’,我后来听行政部的八卦说,她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那是对谁说的?”
“就是对那个甩锅的家伙说的。当时那家伙也在办公室,苏书意把他骂出去了,你正好进去汇报,她火气还没消,话赶话就说到那了。”
“她后来也知道你误会了,但她没解释。”
“她说,‘误会了也好,省得他翘尾巴,年轻人,多敲打敲打没坏处’。”
这些话,像一颗颗子弹,击中我的心脏。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句刺伤我三年的话,从一开始,就不是说给我的。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记了三年,恨了三年。
“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喃喃自语。
“我怎么知道?”老程摊摊手,“女人的心思,你别猜。尤其是苏书意这种女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去星海吗?”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那空白的乙方签字栏,像一个巨大的漩涡。
“我不知道。”
“谢总那边,可还在等你消息。”
“我先不去。”我说,“我想……先把这件事搞清楚。”
“怎么搞清楚?当面去问她?”
我摇摇头。
以她的性格,就算我拿着文件去问她,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她只会觉得,我是在用这个,跟她谈条件。
“老程,你帮我个忙。”
“你说。”
“你帮我跟谢总说一声,就说我家里有急事,需要回老家一趟,入职的事,可能要推迟几天。”
“行,没问题。”老程点点头,“那你自己呢?真回老家?”
“嗯。”我说,“我好久没陪我妈了。”
正好,也可以用这段时间,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从一个准备奔赴新生的“叛逃者”,突然变成了一个手握惊天秘密的“局外人”。
这场戏,我还没看懂。
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退场,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
我需要跳出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一切。
审视苏书意,也审视我自己。
06 竞标会的求救
我回了老家。
小县城的生活节奏很慢,阳光都显得比大城市温柔。
我每天陪我妈散散步,聊聊天,给她做做饭。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多起来,我心里那些烦躁和焦虑,也渐渐平复了。
我没有跟她说公司的事,只说项目结束了,给自己放个长假。
她信了,还很高兴,说我总算知道爱惜自己身体了。
我把那份股权协议锁在行李箱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看过。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苏书意,不去想那5%的股份,不去想那个空白的签名栏。
我就像一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这样就能天下太平。
星海的谢总那边,老程帮我打了招呼,对方表示可以等。
公司里,也没有任何人联系我。
我的辞职信还放在苏书意的桌上,她没批,也没驳回。
我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这种状态,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给我妈炖汤,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我以为是推销电话,随手挂了。
没过几秒,又打了过来。
我有点不耐烦地接起来:“喂?”
“陆哥!是我!小李!”
电话那头,是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
小李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我走之前,一直是我带着他。
“小李?你怎么了?”
“陆哥!你快回来吧!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我心里一沉。
“城西那个项目!今天竞标!我们和星海传媒杠上了!”
城西那个项目,就是我走之前,被苏书意撕掉方案的那个。
“然后呢?”
“星海的谢总,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我们最终版的方案,在现场说我们抄袭他们!”
“什么?”我大吃一惊。
那份最终方案,是在我离开后,团队其他人根据我的初稿,在苏书意的指导下修改的。
按理说,除了公司核心几个人,不可能外泄。
“谢总还说……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攻击苏总个人……”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她为了赢,不择手段,私生活混乱什么的……”
我的拳头瞬间攥紧了。
谢总这个卑鄙小人!
“苏总呢?”
“苏总气得当场就……就胃病犯了,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出来……现在现场全乱了,评委的脸都黑了,我们这个标,肯定要黄了……”
小李在那边泣不成声。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项目,对公司至关重要。
如果拿不下来,不仅是巨大的经济损失,更重要的是,一旦被扣上“抄袭”的帽子,公司在业内的声誉就全毁了。
苏书意的心血,就全完了。
“陆哥,你快想想办法吧!你是这个项目最开始的负责人,只有你最清楚整个方案的来龙去脉!只有你能证明我们不是抄袭的!”
“苏总现在被扶到休息室了,现场没人能控场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
我妈从客厅走进来,问我:“谁的电话啊?看你脸色这么难看。”
“妈,公司有点急事,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这么急?”
“嗯。”
我关掉火,解下围裙。
回房间,我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拉出那个行李箱。
我打开箱子,看着最底层那个牛皮纸袋。
去,还是不去?
从理智上讲,我已经是个“准离职”人员。
公司的死活,苏书意的死活,都与我无关。
我甚至可以幸灾乐祸。
看吧,这就是你逼走我的下场。
可是,我做不到。
我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她撕我方案时的刻薄,不是她骂我时的冷酷。
而是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就着凉水吃胃药时,那紧锁的眉头。
是她把那笔救命钱,以“项目提成”的名义给我时,那份笨拙的温柔。
是她签下那份股权协议时,那清秀有力的笔迹。
她用三年时间,把我从一块顽石,砸成了一把刀。
现在,有人要毁了她的铸剑炉。
我这把刀,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我抓起那个牛-皮纸袋,塞进背包,对我妈说:“妈,我走了!您自己按时吃饭!”
我冲出家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越快越好!”
两个小时的高铁,我感觉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用手机订了最快的一班车,一路狂奔。
等我满头大汗地冲进竞标会现场时,里面正是一片死寂。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正交头接耳,脸色难看。
星海传媒的谢总,正春风得意地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我们公司这边空无一人的主讲台,嘴角挂着一丝胜利的微笑。
我们公司的同事们,都垂头丧气地坐在台下,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小李,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都红了。
我没理会任何人惊愕的目光,径直走上了那个属于我们公司的主讲台。
麦克风还开着。
我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各位评委,各位同仁,大家好。”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会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谢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是陆临渊。”
“在辞职信被批准之前,我依然是这个项目的首席策划。”
“刚刚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我深表遗憾。但我想说,清者自清。”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总的脸。
“关于星海传媒谢总指控我们抄袭一事,我不想做过多辩解。我只想请各位评委看一样东西。”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我没有拿出那份股权协议。
我拿出的,是我三年来,为这个项目,以及类似项目,所做的所有草稿、废稿,和我亲手整理的、厚达几百页的市场调研数据。
我把它们,一叠一叠地,放在投影仪上。
“这是我三年前,为一个相似楼盘做的方案,当时的主题,就已经有了‘安心’的雏形。”
“这是我两年前,做的用户访谈记录,里面详细记录了超过一百个家庭,对于‘家’的定义。”
“这是我一年前,写的市场分析报告,里面明确提出了,未来的房地产营销,将从‘功能导向’,转向‘情感导向’。”
“而这,是我两个月前,为这个项目画的第一版草图。”
我把那些被苏书意撕掉、又被我一片片粘起来的碎纸,小心翼翼地拼接好,放在镜头下。
“这个方案,或许在逻辑上,在呈现上,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它的核心创意,‘安家,更是安心’,这八个字,是我用三年的积累,一步一步推导出来的。”
“它根植于我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最深刻的洞察。”
“它不是抄来的,也抄不走。”
“谢总,”我抬起头,直视着他,“你们的方案,或许很精美,很华丽。但我想请问,你们的‘安心’,根在哪里?”
会场里,鸦雀无声。
谢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华丽的辞藻和数据模型,可以复制。
但一个创意的灵魂,和它背后成千上万个小时的思考与积累,是无法复制的。
我看到,评委席上,为首的那位老者,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赢了。
07 冰山之下
竞标的结果,毫无悬念。
我们赢了。
当我走下台时,公司的同事们一拥而上,把我围在中间。
他们又哭又笑,拍着我的肩膀,喊着我的名字。
我穿过人群,找到了小李。
“苏总呢?”
“在……在休息室,医护人员刚给她做了检查,说她是急性胃痉挛,让她赶紧去医院。”
我点点头,拨开人群,朝休息室走去。
门口,我碰到了准备离开的谢总。
他脸色铁青,看到我,眼神复杂。
“陆临渊,算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谢总,”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得有底线。”
他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
苏书意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脸色依然苍白得像纸。
她听到声音,抬起头。
看到是我,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样子。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我说。
她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随即,她竟然笑了。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无奈和自嘲的笑。
虽然很虚弱,但很好看。
“死不了。”她说,“让你失望了。”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
“什么?”
“那份协议。”
她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
“你都看到了?”
“嗯。”
“没什么为什么。”她淡淡地说,“觉得你值这个价而已。”
“就因为我值这个价,所以你就可以把我当狗一样骂三年?”我的火气又上来了。
“陆临渊,”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果我三年前就把这份协议给你,告诉你,你已经是公司未来的合伙人。你今天,还能站上那个台吗?”
我愣住了。
“你只会躺在这5%的股份上,沾沾自喜,不思进取。你会变得跟公司里那帮只等着分红的老家伙一样,成为一个废人。”
“我认识的陆临渊,不是那样的人。”
“你认识的陆临渊?”我自嘲地笑了,“你根本不认识我。你只知道压榨我,否定我。”
“我不否定你,难道要夸你吗?”她反问,“夸你方案做得好,让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陆临渊,广告这个行业,捧杀一个人,比骂死一个人,容易得多。”
“我骂你,是因为你的东西,还有提升的空间。如果有一天,我连骂都懒得骂你,那才是你该滚蛋的时候。”
“至于‘不懂就滚’那句话,”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自然,“我承认,那天我心情不好,话说的重了。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虽然老程已经告诉过我,但亲耳从她嘴里听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后来想跟你解释。”她继续说,“但看你那么拼命,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我就觉得,或许这个误会,也不是坏事。”
“所以,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恨了你三年?”
“是。”她点头,毫不回避我的目光,“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能帮我披荆斩棘的刀。而你,就是我选中的那块最好的材料。我不但要打你,还要用最硬的石头打,用最冷的水淬。因为我知道,只有这样,你才不会断。”
原来,这才是冰山之下,全部的真相。
她不是在PUA我。
她是在用一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为我“赋能”。
她看到了我的才华,也看到了我性格里的软弱和自卑。
所以她用打压,来磨掉我的软弱。
用否定,来激发我的斗志。
她甚至算准了,以我的性格,只有在被逼到绝境时,才会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而她自己,则独自承受着来自公司内外的巨大压力。
那些老股东,只想分钱,不支持她投入研发和人才培养。
那些竞争对手,虎视眈眈,想把她一口吞掉。
她就像一个孤军奋战的将军,而我,是她秘密打造的,最锋利的武器。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你提了辞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
“我以为,我的刀,已经磨好了。”
“我以为,他已经强大到,可以跟我并肩作战了。”
“结果,他却告诉我,他要走了。”
“陆临渊,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
“是不是这把刀,被我磨得太狠,磨断了。”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我从来没想过,苏书意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我心里的那堵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所有的怨,所有的恨,都烟消云散。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然后,我从我的背包里,拿出那份股权协议,和一支笔。
当着她的面,我在乙方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我的名字。
陆临渊。
我把签好的协议,重新放回她手里。
“苏总。”
“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刀了。”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我朝她伸出手,微微一笑。
“我是你的合伙人。”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
像冰山消融,春暖花开。
医院的走廊外,阳光正好。
我知道,属于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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