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顾好上那年，刚过53，绝经后的潮热一阵阵涌上来，夜里总睡不好。闺女说：“妈，你去报个广场舞班吧，既能活动身子，也能交个朋友。”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结果手脚笨得像灌了铅，别人扭胯我顺拐，别人转圈我差点绊倒自己。领队的大姐笑着说：“张姐，你别急，跟着老顾学，他最有耐心。”

　　老顾就站在我旁边，47岁，比我小六岁，头发有点卷，笑起来眼角有俩酒窝。他没嫌弃我笨，手把手教我踩拍子：“左一步，右一步，像踩水里的石头，稳当。”

　　我脸发烫，不是潮热，是不好意思。那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皮肤松了，皱纹多了，跟“谈情说爱”早不沾边了。老伴走了五年，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买菜做饭，一个人看电视看到睡着。

　　老顾是离异的，儿子跟他妈过。他在小区门口开了家修鞋铺，我去钉过一次鞋跟，他低着头，手底下的锥子飞针走线，说：“你这鞋跟磨偏了，走路肯定崴脚，我给你垫个胶皮，稳当。”

　　一来二去就熟了。他每天收摊早，会拎着刚买的菜绕到我家楼下：“今天的茄子新鲜，我给你炒个鱼香茄子？”我嘴上说“不用麻烦”，身体却很诚实，早早就把碗筷摆好了。

　　他炒的菜确实好吃，茄子油亮亮的，带着点甜，跟我老伴做的味不一样，却也暖乎乎的。吃着吃着，我突然想起前阵子体检，医生说我雌激素低，情绪容易波动，让我多笑笑。跟老顾在一起，我好像真的笑得多了。

　　有天夜里，潮热又上来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坐客厅。手机“叮咚”响了，是老顾发来的：“我刚收摊，看见你家灯亮着，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给你煮了绿豆汤，放楼下保温箱了。”

　　我披件衣服下楼，保温箱里果然放着个搪瓷缸，绿豆汤熬得沙沙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捧着缸子往回走，风一吹，眼角有点湿——这五年，除了闺女，还没人这么惦记过我。

　　老顾跟我表白那天，是在公园的长椅上。秋老虎正厉害，他给我扇着蒲扇，突然说：“张姐，跟我搭个伴呗？我不图别的，就想每天给你做顿饭，晚上跟你散散步。”

　　我愣住了，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我……我都绝经了。”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咋说这么私密的事？

　　老顾却笑了，酒窝更深了：“绝经咋了？你还是你啊，走路爱顺拐，吃茄子爱扒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都喜欢。”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潮热，是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我跟闺女说这事儿，她比我还激动：“妈，老顾人多好啊，你看他对你多上心！你别想那么多，自己高兴最重要。”

　　可我还是犯嘀咕。小区里有人背后说闲话：“老张都这岁数了，还跟个小年轻凑一起，不害臊？”有回我去老顾的修鞋铺，听见两个大妈在旁边嚼舌根：“听说这女的比他大六岁，怕是图他年轻吧？”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转身就走。老顾追出来，拉住我的手：“别听她们瞎咧咧，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攥得很紧。

　　真正让我放下心防的，是件小事。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被个小伙子的电动车蹭了一下，膝盖磕破了皮。我没当回事，老顾知道了，愣是关了铺子带我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跑前跑后，比我自己还上心。

　　医生给我包扎的时候，他在旁边念叨：“她这膝盖以前就受过伤，您给包得结实点；她怕疼，麻药多打点点；还有，这药刺激不？她皮肤敏感……”

　　我看着他的侧脸，鬓角有点汗，说话急得脸都红了，突然就觉得，管别人说啥呢？这辈子，能遇到个疼你、护你、把你当回事的人，多不容易。

　　我们俩在一起后，日子过得像温水煮茶，慢慢悠悠，却透着股甜。老顾每天早上会给我量血压，记在小本子上，说“你低压有点高，盐得少放”；我会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他总说“我这修鞋的，穿啥都一样”，却天天穿着我缝的那件蓝布褂子。

　　有回他儿子来看他，小伙子二十出头，见了我挺客气：“张阿姨，我爸总说你做的红烧肉好吃，今天有口福了？”我笑着往他碗里夹肉，心里踏实得很。

　　前阵子社区组织体检，我的各项指标都比去年好。医生笑着说：“看来心情不错啊，保持住。”我瞅了眼站在旁边的老顾，他正拿着我的体检报告，跟看宝贝似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晚上遛弯，路过他的修鞋铺，里面还亮着灯。他拉着我的手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个红盒子：“给你的。”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密的，是他亲手纳的。

　　“我看你总说穿鞋磨脚，”他挠挠头，“我纳了双软底的，你试试。”

　　我穿上，大小正合适，脚底下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眼眶一热，眼泪掉了下来。这辈子，收到过玫瑰花，收到过金镯子，却没哪样比这双布鞋更暖。

　　老顾慌了，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咋哭了？是不是不好看？我再给你纳双……”

　　“好看，”我吸吸鼻子，“太好看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俩身上，暖融融的。我突然明白，好的感情，跟年龄无关，跟绝经无关，就看那个人，能不能把你的琐碎放在心上，把你的冷暖当成大事，把晚来的日子，过得像这双布鞋，踏实，暖和。

　　这辈子，能遇到这么个人，暖透了往后的日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