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张叔家做保姆快三年了，每天的工作就是照顾卧病在床的张婶，顺便做些家务。张叔今年48岁，在一家建材厂跑业务，平时话不多，脸上总带着点挥不散的疲惫，我从没见他真正笑过。

　　他家的房子不算小，三室一厅，可常年没什么生气。张婶得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后来又引发了并发症，这五年几乎没下过床，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每天早上我到的时候，张叔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先喂张婶吃完，再急急忙忙扒两口，抓起公文包就往厂里赶。晚上回来，不管多晚多累，都要帮张婶擦身、按摩，怕她长期卧床生褥疮。

　　我一直觉得张叔是个特别硬挺的男人，再苦再难都扛着，从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直到上周三晚上，那天外面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张叔回来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我刚把张婶安顿好，正准备收拾碗筷，就听见张叔在客厅叫我：“小敏，你等一下，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我愣了一下，平时他很少跟我闲聊，顶多交代几句家务事。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看见他眼眶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平时总是挺直的背，此刻塌得厉害，整个人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想点又放下，叹了口气，开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敏，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窝囊了？”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一个能听他倒苦水的人。

　　“我跟她结婚二十年，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多好啊，爱说爱笑，手脚麻利，家里家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候我跑业务，天天不着家，她从来没怨言，不管我多晚回来，都有热饭热菜等着我。”

　　他说着，眼睛看向卧室的方向，声音越来越低：“她刚生病的时候，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关节炎，吃点药就好了。谁知道越来越严重，到后来连路都走不了，话也说不清楚了。那时候我天天带着她跑医院，北京、上海都去过，钱花了一大把，罪受了无数，病还是没好转。”

　　他抬手抹了把脸，我看见他指缝里的眼泪。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厂里的人都笑话我，说我娶了个‘活菩萨’，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我爸妈也劝我，趁年轻，离了吧，再找个能过日子的。可我怎么能丢下她啊？她跟着我的时候，是那么好的一个人，现在躺在那儿，连自己吃饭都费劲，我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跟朋友出去喝过一次酒，没好好休息过一天。白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就盼着多赚点钱，给她买药，给她请护工。晚上回来，伺候完她，还要收拾屋子，辅导孩子功课。孩子今年上高中，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不敢歇，不敢病，我怕我一倒下，这个家就散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就想哭。我总在想，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要让她受这么多罪，要让我受这么多罪。有时候也会恨，恨老天爷不公平，恨这病太无情，可恨完了，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该干嘛干嘛。”

　　“我不敢跟别人说这些话，跟朋友说，怕人家笑话我矫情；跟父母说，怕他们担心；跟孩子说，怕影响他学习。只能憋在心里，憋得久了，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喘不过气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水洒出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也没在意。

　　“小敏，你别嫌我啰嗦，我就是憋得太难受了。今天跟客户喝酒，喝着喝着就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委屈，就忍不住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酸酸的。我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苍白。我只是给他递了张纸巾，轻声说：“张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他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三年来，我亲眼看着他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他从来没对张婶发过脾气，就算她有时候因为难受闹情绪，他也是耐着性子哄着。他会记得张婶喜欢吃的菜，记得她吃药的时间，记得她哪个部位疼，需要多按摩一会儿。

　　他不是窝囊，他是有担当。他不是撑不住，他只是太累了，需要一个出口，把心里的委屈倒出来。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直到夜深了，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漱。我看着他的背影，单薄又倔强，突然就明白了，这世上的夫妻，不只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更多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风雨同舟的担当。

　　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张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正蹲在床边给张婶喂粥，动作轻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昨晚那个崩溃大哭的男人，只是我的一场错觉。

　　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敏，早啊。”

　　我点点头，说：“张叔，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我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这样的人，他们默默无闻，扛起了一个家的重担，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藏在心里，只把温柔和坚强留给家人。他们不是超人，只是因为爱，才咬牙撑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子。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可总有人，在风雨里，撑起了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