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凤英，今年五十二，住在城东的老棉纺厂家属院。上个月八号，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王大夫推了推眼镜说：“李姐，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以为是高血压又严重了，没想到他说是肺癌，晚期。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我还有多长时间？”他说积极治疗可能一年左右。我说不治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概三个月到半年。

　　我不怕死，真的。五十二岁，不算长也不算短，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丈夫十年前车祸走了，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叫周明，今年二十六，在快递公司当片区经理，谈了个女朋友叫小雅，计划明年结婚。

　　我怕的是丢下他一个人。

　　从医院出来，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莲藕，准备晚上炖汤。周明最爱喝我炖的莲藕排骨汤，说他女朋友小雅怎么也炖不出这个味儿。我拎着菜往家走，秋日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得人发晕。路上遇见老邻居张婶，她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我笑着说挺好，就是血脂有点高。

　　那天晚上，周明加班，九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就喊：“妈，饿死了！”我把热着的汤端出来，看他狼吞虎咽。他边吃边说：“妈，小雅爸妈说想下个月见个面，商量订婚的事。我寻思着咱家那点存款，够付个首付不？”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得额头冒汗。这孩子像我那走掉的丈夫，浓眉大眼，吃东西急，做事也急。我说：“够，怎么不够。妈这些年存了二十多万，够你付个首付了。”

　　“真的？”他眼睛一亮，“小雅看中了城西新开盘那个小区，两居室，首付得三十万。我还差七八万，正发愁呢。”

　　我说：“没事，妈想办法。”心里盘算着，我的银行卡里确实有二十三万八千块，全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要是拿去治病，怕是两个月就没了，还治不好。要是留给儿子，他能有个家。

　　周明吃完饭，主动去洗碗。我在客厅叠衣服，听见他在厨房哼歌。他从小爱唱歌，可惜没那个命走艺术的路。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诊断书，硬邦邦的，像块铁板压在心头。

　　第二天，我开始安排后事。先去公证处立了遗嘱，所有存款和这套老房子都留给周明。公证员是个年轻姑娘，问我受益人有没有其他人，我说就一个儿子。她让我想清楚，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从公证处出来，我去了趟房产中介，把老房子挂了牌。中介小刘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问我：“李阿姨，您要换房啊？”我说是，想换个小点的，余点钱给儿子买房。他连连点头，说现在父母都这样。

　　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买家来看。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两岁的孩子。女人在屋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虽然旧，但格局好，阳光充足。我忽然想起周明小时候，在这屋里跑来跑去的样子。那时候他爸还在，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他骑在他爸脖子上，笑得像个小太阳。

　　价格谈得顺利，比市场价低了五万，但要求全款。我答应了。签意向书那天，周明出差回来，看到我在整理房产证，愣住了。

　　“妈，你要卖房？”

　　我说：“是啊，这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浪费。换个一居室，余下的钱帮你凑首付。”

　　他皱起眉头：“那您住哪儿？一居室多憋屈。要不这样，等我买了房，您跟我住。”

　　我笑了：“你傻啊，哪家姑娘愿意跟婆婆一起住？小雅是好孩子，但你们得有你们的日子。”

　　周明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是小雅。他接电话时语气温柔，说着订婚的事。我趁机把房产证收进抽屉。

　　那之后几天，我开始咳嗽。起初忍着，后来忍不住了，咳得撕心裂肺。周明要带我去医院，我说老毛病，气管炎，吃点药就好。他信了，因为往年秋天我也常咳嗽。

　　其实咳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肺里像有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响。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自己呼吸里有哨音。我偷偷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止咳糖浆，喝了能好一会儿。

　　房子顺利卖了，六十八万。加上我的存款，一共九十一万八千。我把钱转到一张新卡里，密码设成周明的生日。

　　这时候，我的身体明显不行了。早上起床得花十分钟，穿衣服喘得厉害。脸色也越来越差，涂了粉底也盖不住灰败。周明终于起了疑心。

　　“妈，您最近瘦了好多。”一天晚饭时，他盯着我的脸说。

　　我说：“减肥呢，你看我肚子都小了。”

　　“减什么肥，您又不胖。”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带您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不去，医院那地方没病也能查出病来。”

　　“妈！”他声音大了，“您这脸色真不对劲。必须去，不去我扛着您去。”

　　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里一酸。这孩子，从小就会操心。初中时他爸刚走，我整天哭，他放学回来就做饭，虽然做得一塌糊涂。有次把盐当糖放，炒的西红柿鸡蛋咸得发苦，我俩还是吃完了。

　　“行，去就去。”我妥协了。

　　检查约在周五。周四晚上，我把那张存了九十一万八千的银行卡放在他枕头底下，上面贴了张便条：“儿子，妈一辈子就攒下这点钱，给你买房用。密码是你生日。”

　　周五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给他做了早餐：小米粥、煎饺、咸菜。都是他爱吃的。他洗漱完出来，看到一桌子菜，笑了：“妈，今天什么日子啊？”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着好久没好好做顿早饭了。”

　　吃饭时，我仔细看他。二十六岁，正是最好的年纪。额头光洁，眼睛明亮，手上有点小伤口，是打包快递时划的。他边吃边刷手机，跟小雅发消息，嘴角带着笑。

　　“明明。”我叫他小名。

　　“嗯？”他抬头。

　　“以后跟小雅好好过，两个人互相体谅，别为小事吵架。”

　　“知道啦，您今天怎么这么感慨。”

　　我笑了笑，没说话。

　　去医院路上，我坐副驾驶，看着窗外。秋深了，梧桐叶黄了一半。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送他上学，接他放学，送他爸最后一程。如今，该送我自己了。

　　检查结果出来，王大夫当着周明的面说的。周明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吓人。他抓住王大夫的白大褂：“不可能！我妈就是咳嗽，怎么可能是肺癌晚期？”

　　王大夫耐心解释，指着CT片子上的阴影。周明听不进去，整个人在发抖。我看着心疼，去拉他的手，冰凉。

　　“妈，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转头问我，眼睛通红。

　　我点点头。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去治？”

　　“治不好，白花钱。”

　　“那也得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平静地说：“你的未来重要。”

　　他愣住了，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哭得像个孩子。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都看着我们。我摸着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

　　那天之后，周明变了个人。快递公司的工作请了长假，天天守着我。带我去省城大医院，找专家，做各种检查。结论都一样：晚期，已经转移，手术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

　　他还不死心，上网查资料，找偏方，加入各种病友群。小雅也常来，帮着做饭打扫。两个年轻人围着我转，我却觉得累。

　　一次化疗后，我吐得昏天暗地。周明抱着我，眼泪掉在我脖子上，滚烫。我说：“儿子，妈不想治了。”

　　他不说话，只是哭。

　　我说：“妈不怕死，就怕你难受。你这样子，妈走得不安心。”

　　他抬起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妈，我就您一个亲人了。”

　　“你还有小雅，以后会有孩子，会有自己的家。”我擦掉他的眼泪，“妈只是先去跟你爸团聚。他在那边等我十年了，该着急了。”

　　周明摇头，说不出话。

　　我知道，得下狠心。

　　那天晚上，等他睡着，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悄悄出了门。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老家的车票。老家在乡下，还有间祖屋，多年没住人了。

　　我想死在那里，不给他添麻烦。

　　车上，我给周明发了条短信：“儿子，妈回老家住几天，别找我。银行卡在枕头底下，密码你生日。好好生活，妈爱你。”

　　发完，我关了手机。

　　老家比城里冷，祖屋到处是灰。我简单打扫了能睡人的一间，买了点米面。村里还有几个远房亲戚，过来看我，问我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说城里住腻了，回来清净几天。

　　他们信了，送了点自家种的菜。

　　每天，我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山看树。咳嗽越来越重，有时痰里带血丝。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一个午后，我正迷糊着，听见汽车声。睁开眼，看见周明和小雅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张婶。原来张婶在村里有亲戚，听说我回来了，告诉了周明。

　　周明冲过来，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妈，您别丢下我，求您了。”

　　小雅也哭了：“阿姨，回家吧。我和周明商量好了，我们马上结婚，接您一起住。您不在了，周明这辈子都不会开心。”

　　张婶抹着眼泪说：“凤英啊，孩子有这片心，你就成全他们吧。”

　　我看着周明哭花的脸，忽然明白了。我以为不拖累他，就是为他好。可他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是妈。

　　我摸摸他的头：“傻孩子，妈不走了。”

　　我们回了城。周明和小雅把订婚提前了，简单的仪式，就在家里办了几桌。我穿着红色的外套，坐在主位，接受他们的敬茶。

　　婚后，他们租了个两居室，把我接过去。我不化疗了，只吃止痛药。周明恢复了工作，每天早早回家。小雅怀孕了，三个月，说是明年夏天生。

　　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心里很踏实。周末，我们仨去公园，像很多年前一样。我坐在长椅上，看周明和小雅散步，手牵着手。

　　昨晚，周明给我洗脚，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说：“儿子，妈这辈子，值了。”

　　他抬头笑：“说什么呢，您得等着抱孙子呢。”

　　我也笑：“好，妈等着。”

　　今天阳光很好，我坐在阳台上，身上盖着毯子。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来，听着像周明小时候。我闭上眼睛，觉得很暖。

　　死不可怕，只要知道有人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