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十年代初的某年秋天，19岁刚招工进厂的我，经过一周安全培训后，回车间准备学徒。周一早上八点，刚到班组报到，人事就来找班长传达通知：让我去工厂医院看护一位工伤病人，骨科病房2床，徐师傅。人事说道：此次看护，一共抽调三人，都是学徒工，上12休24小时，由于没有星期日，每天给一元的午餐补助，看护的人一定要尽心尽力。听了人事的命令，我心里顿时产生一种嫌弃，皱着眉头问人事：那么，需要给病人端屎端尿吗？听了我的询问，人事瞪大了眼睛厉声对我说道：我再重复一遍，一定要像看护自己家人那样看护工友，听明白了吗？人事三十多岁，长了一副公羊的面孔，眼睛里常闪出塑料花一样的光芒，让人分辨不出是和善还是挑衅，初入职场的我由于不知道人事员是多大的官，被吓得连连点头。

　　出工伤的徐师傅四十多岁，白皮肤，方脸、尖下颌，身材消瘦扁平，就像一根宽挂面条，背部微弯，其面相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此人性格应该特别开朗，尽管昨天他刚做完脚面部位的接骨手术，此刻还疼得呲牙咧嘴，那两只眼睛却时常迸出顽皮与快活的光彩。

　　初次见面，说明来意后，徐师傅说了句：“好！来伴儿了！”便又皱着眉头哼哼起来。而他那白胖媳妇，却显得并不待见我。尽管我跟他们两口子真诚地表示，有事儿吩咐我，可是，像给病人洗脸，端饭，伺候大小便等工作，徐大嫂一样也没招呼我上手。我只好尴尬地站在远处瞧着，心里认为车间派我们来看护纯属多此一举。

　　夜班的时候，我7点到病房，8点半徐大嫂就开始撵我走了。说道：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休息吧！我思考了一下，认为毕竟自己是领着工资来看病人的，就这么走了不合适，你不需要我看是你的事儿，我要是走就属于脱岗了，于是，我去其它病房找了个空床凑合了一宿。刚来的那两天，徐大嫂没少跟徐师傅小声牢骚：派这些人来干啥？也就是比划在这儿做做样子。然而，过了几天，随着徐师傅伤情的好转，徐大嫂既要回家照顾孩子又要给徐师傅做饭，我们终于排上了点用场，并且跟老徐混得愈发地熟络了。

　　有时候，徐大嫂送完午饭刚走，徐师傅便会从床垫下面翻出两元钱来递给我，说道：老兄弟，给你，拿着暖壶打两升啤酒去，喝口解解乏，别嫌哥哥小气，工伤工资百分百领取，奖金就没指望了，这钱还是我以前从奖金里偷着留的呢。啤酒喝完后，千万记着用清水把暖瓶涮干净，别让你嫂子闻到啤酒味儿。我腼腆地推辞道：不用了，我想喝的话自己去买。徐师傅急眼了，对我吼道：“给你就接着！车间派你来照顾我，你就该让我舒心，我舒心了才康复得快，不听我的话怎么能让我舒心？”说毕，他一把将钱塞进我的口袋，随后粗暴地搡了我一下，命令道：“快去！”

　　于是，酒菜买回来后，我吃食堂的饭菜，老徐吃他媳妇做的。期间，老徐端过我喝啤酒的饭盒，自言自语道：“这总在病床上躺着，感觉嘴忒没味儿呀，尝一口，”他喝了一口后，我斜了他一眼，没吭声，没过两分钟，他狡黠地冲我笑了笑，又尝了第二口，第三次还想尝时，被我一把将他的手臂推了回去。

　　下午，不胜酒力的我想侧身躺在病床上打个盹，可是，没过多久就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起来，把病人老徐挤得跑到床头坐着。大约五点多的时候，徐大嫂来送晚饭，我还没醒，迷糊中，我听徐大嫂说道：真是不自觉啊！来看病人，却把病人却挤得没地方躺，要他们干啥？不行，我要找你们车间领导去，让他们派两个着调的人来，不要愣头小伙子了！

　　老徐急了，对她媳妇吼道，怎么这么多事！年轻人觉多有啥新鲜的？跟这些血气方刚阳气十足的小伙子待着，我这伤口就好得快，知道不？不信，你看看，说着，徐师傅悠了两下伤腿，晃得病床像小船一样悠悠地摆着。

　　徐大嫂叹了口气，扭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们下班都不舍得走了，跟来接班的一起陪徐师傅打扑克。

　　看护半个多月的时候，听大夫说，再过三五天徐师傅就可以出院了，于是，我们三个晚饭后都来陪老徐，或是打会儿扑克或是聊会儿天。

　　又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我正在工位上干活，徐师傅一瘸一点地来了，在他工位处逗留片刻后，走到我近前，告诉我，他被照顾，调到物资科看料库去了，今天来办手续，他先去车间办公室一趟，一会儿下来找我待着。十几分钟后，徐师傅从车间办公室回来，打开更衣箱取出个书包走到我面前，从里面拿出一瓶“文君酒”一筒午餐肉罐头放在工具箱上，对我说道：感谢老兄弟对我二十多天的照顾，哥哥送你点东西表达一下谢意。尽管我一再推辞，却拗不过他的坚持，他说，他准备了三份，如果我不收，那其他两人也不好意思收，钱他已经花了，退也退不回去，都拒绝他，会让他产生愧疚感，甚至可能背负后半生。闻听此言，我只好收下。临走的时候，老徐再三嘱咐我，干活要集中精神，别分心，如果心里有糟心事儿，宁可歇半天也别开工，别跟他似的，成了废人。我连连点头称是。

　　之后，我们三个学徒分别去料库看过徐师傅一两次，由于获知那地方责任重大，真丢东西的话到场的容易担嫌疑，便不敢再去。再之后，偶尔骑车在路上遇见徐师傅时，我们只是会心地一笑，便匆匆而过，然而，以往看护他的情景仍会带着无尽的暖意，涌上心头……

　　前些日子，有个同学病了，班里一位有号召力的老大哥跟我们商量，看看大家哪天有空，一起去看看，至于是凑钱买点东西、还是给点慰问金，人凑齐时再议。我提议道，还是别一块去了，建议同学们错开日期分开去探望，男同学单个去，每人陪伴他半天，女同学两人结组去，省得他老婆误会，也陪伴半天。最后，我解释道，我觉得，病人并不缺我们这点东西或是慰问金，缺的是陪伴。

　　大家同意了我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