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周屿 文：梧桐有故事）

　　母亲跨过“五年无瘤生存”那道坎时，我们全家在饭店小小庆祝了一下。她得的是淋巴瘤，五年前确诊时已是晚期，经历了全套化疗和靶向治疗，过程艰辛，但最终赢得了“临床治愈”的判定。此后每年复查都安然无恙，她逐渐恢复了广场舞，还成了社区老年大学的活跃分子。我们都以为，那场战争已经彻底结束了，留下的只是需要小心维护的和平。

　　变化始于一个月前。母亲说有点着凉，喉咙痛，流清鼻涕。我们都以为是普通感冒，让她多喝水、多休息。她自己吃了点常备的感冒药。但三天过去了，她不仅没好，反而开始干咳，并且出现了低烧，体温在37.8度到38.2度之间徘徊。精神也明显变差，总说很累。

　　“妈，你这次感冒怎么拖拖拉拉的？”我有点担心，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摆摆手：“可能就是年纪大了，恢复慢。再吃两天药看看。”

　　又过了两天，咳嗽加剧了，而且是那种深部的、撕扯般的干咳，她咳得满脸通红，气喘。更关键的是，她的血氧饱和度我用家用指夹式血氧仪一测，只有92%（正常应高于95%）。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带她去了医院急诊。

　　急诊医生听诊后，眉头紧锁：“两肺呼吸音都很粗，有湿啰音。查个血，再赶紧拍个胸部CT。” 血常规结果先出来，白细胞计数并不高，但 C反应蛋白和血沉 两项炎症指标高得离谱。这不像典型的细菌性肺炎。

　　等到CT结果出来，急诊医生把我和母亲叫到电脑前，指着屏幕，语气严肃：“你看，双肺弥漫性的磨玻璃影和实变影，范围很广，以肺门和双下肺为主。这不是普通肺炎，考虑 ‘间质性肺炎’，而且程度是重度。结合你妈妈过去的淋巴瘤病史和化疗史，必须高度怀疑是免疫抑制状态下合并的特殊病原体感染，比如巨细胞病毒肺炎、卡氏肺孢子菌肺炎，或者是药物远期损伤、自身免疫因素引发的间质性肺炎。无论哪种，都非常危险，需要立刻住院，进呼吸科监护病房！”

　　“间质性肺炎？重度？” 母亲愣住了，我也懵了。我们防了五年的癌症复发，却从没想过，一场感冒会直接攻击肺部，而且如此严重。

　　母亲被紧急收治进呼吸科病房，戴上了面罩高流量吸氧。但她的缺氧情况仍在快速恶化。住院第二天下午，她的呼吸变得极度费力，即使戴着面罩，血氧也只能勉强维持在90%。主治医生找我谈话：“目前强效的广谱抗生素和抗病毒药都在用，但病情仍在进展。现在出现急性呼吸衰竭，需要立刻转入ICU，进行气管插管和机械通气，让肺休息，同时便于做支气管镜灌洗，取肺深部的标本明确病原体，才能精准治疗。”

　　“进ICU？插管？” 我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我印象中抢救极危重病人的最后手段。

　　“对，这是救命必须的一步。她的肺现在像两块僵硬的湿海绵，无法自己进行气体交换。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的眼神不容置疑。

　　我脑子一片空白，被护士引到ICU门口。里面传来仪器的滴答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一份《气管插管及机械通气知情同意书》递到我面前，还有《重症监护室入住须知》、《支气管镜检查同意书》……我拿着笔，手抖得厉害。五年前，我也曾为母亲的化疗签过字，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那时是为了攻击疾病，而这一次，字一签下，就意味着她将被推入那道生死之门，全身接上冰冷的机器。

　　我看了看身旁脸色灰败、呼吸急促的母亲，她对我艰难地点了下头。我咬咬牙，在那些关系着她生命安危的文书上，一笔一划，签下了我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重如千钧。

　　随后，母亲被迅速推进ICU。那扇厚重的自动门在我眼前关闭，将我们隔绝在两个世界。我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五年了，我们以为早已上岸，却没想到一个浪头打来，又将她卷入了更深、更急的旋涡。这一次，敌人不是癌细胞，而是她曾被抗癌治疗削弱、至今未能完全复原的免疫系统，和一对因此不堪一击的肺。

　　在ICU外等待支气管镜结果的那几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等待。医生说，对于长期生存的肿瘤患者，尤其是接受过化疗、放疗或免疫抑制治疗的人，其免疫系统可能留下永久性的“疤痕”，使他们对某些病毒、真菌或机会性感染极度易感。一次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上呼吸道感染，就可能成为引爆重症肺炎的导火索。

　　万幸的是，支气管镜灌洗液的病原体基因检测后来找到了元凶——巨细胞病毒和卡氏肺孢子菌混合感染。这正是典型的、在细胞免疫低下人群中爆发的机会性感染。抗病毒和抗真菌的靶向药物用上后，母亲的病情终于被艰难地稳住，在呼吸机上支撑了十天后，得以脱机，转回普通病房。

　　这次经历，像一记沉重的警钟。它让我们彻底明白：抗癌成功，不等于“恢复健康”。 那场战争留下的，除了无瘤的身体，还可能有一个被永久改变、更为脆弱的免疫环境。对于长期生存者，尤其是老年人，一次普通的感染都可能是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危机。

　　如今，母亲出院了，但肺功能大不如前，走路快了都会喘。她再也不敢轻视任何一次咳嗽或发烧。而我，作为家属，也把对“复发”的警惕，扩大到了对“感染”的极致防范。我们赢了一场漫长的战役，却不得不在余生里，为她赢得的生命，守护好那道比常人更脆弱的免疫防线。

　　在ICU门口签字的那一刻我懂了：医学带来的生存，有时是一种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带有裂痕的完整体。任何一次看似微小的撞击，都可能让它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