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三，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已经快两年了。这两年里，我无数次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人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你有多少钱，多大的房子，多有出息的儿女，而是你还能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

　　这话要是搁在十年前，有人跟我这么说，我准得啐他一口。那时候我身体硬朗着呢，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绕着小区跑两圈，回来买油条豆浆，跟卖早点的老张头侃十分钟大山。吃完早饭，要么去公园跟老伙计们下棋，要么在家侍弄我那几盆君子兰。那时候的我，腰不酸腿不疼，上五楼都不带喘的，别说自己上厕所了，就是扛着二十斤大米爬楼梯，也不在话下。那时候我总觉得，人老了，只要手里有钱，儿女孝顺，就够了。尊严？那不是给没钱没势的人说的吗？

　　直到七年前，我摔了那一跤。

　　那天是我孙子的生日，我去超市给他买玩具。超市门口的台阶有点滑，我一脚没踩稳，整个人就摔了下去。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医生说，我股骨颈骨折，就算手术成功，以后也很难正常走路了。

　　我当时还没当回事，心想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养养就好了。可手术之后，我才发现，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出院之后，我彻底成了“轮椅上的人”。刚开始那阵子，我还能靠着助行器，勉强挪几步。可没过多久，我的腿就越来越没力气，到最后，连坐起来都费劲。吃喝拉撒，全得靠人伺候。

　　最先让我崩溃的，就是上厕所这件事。

　　以前我上厕所，从来都是关着门，谁也不许进。我有洁癖，马桶要是没刷干净，我能蹲在那儿半天不起来。可现在，我连自己挪到马桶边都做不到，只能靠护工把我抱过去。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人挺好，干活也麻利，可每次她帮我擦身子，帮我穿裤子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这辈子，好面子。年轻的时候在单位当领导，底下人都得敬着我三分。退休之后，在小区里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我去坐坐。可现在呢？我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有一次，我儿子儿媳来看我。那天我刚好有点拉肚子，护工帮我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弄出了点声音。我儿子听见了，赶紧跑过来问：“爸，您没事吧？”我当时脸就红透了，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的头蒙起来。我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让他赶紧出去。可我能感觉到，儿子看我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尴尬。

　　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这么窝囊过。我想起年轻的时候，我带着儿子去游泳，他呛了水，我把他抱起来，笑着说：“男子汉，这点小事算什么？”可现在，我连自己的大小便都控制不了，还要让儿子看我的笑话。

　　从那时候起，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晚年的尊严。

　　尊严不是你兜里有多少钱，不是你儿女有多出息，而是你还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有自己的隐私，还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麻烦别人，就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我想起我们小区里的老王头。老王头跟我同岁，一辈子没儿没女，老伴走得也早，就一个人过。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可怜，孤苦伶仃的，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可老王头身体好啊，每天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洗衣服打扫卫生，还能自己骑着三轮车去郊外钓鱼。那时候我还跟他开玩笑：“老王，你说你这辈子，图个啥？”老王头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笑：“图个自在，图个不用麻烦别人。”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老王头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他活得有尊严。他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做饭，能自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的日子过得清贫，可他的腰杆是直的。

　　不像我，现在躺在病床上，吃喝拉撒全靠别人。护工大姐虽然好，可她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事。有时候她忙着照顾别的老人，我想上厕所，只能憋着。有一次，我憋得实在受不了了，结果……我当时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那种羞耻感，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也想过让儿女来照顾我。可我儿子儿媳都要上班，孙子还要上学，他们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给我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我知道他们孝顺，可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我总不能因为自己，拖累了整个家吧？

　　后来我就住进了养老院。这里的护工比家里的专业，照顾得也周到。可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憋屈。每天早上，护工会准时来叫我起床，帮我穿衣洗漱，然后把我抱到轮椅上，推到餐厅吃饭。吃完早饭，要么推我去活动室坐坐，要么推我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到了晚上，再帮我洗漱，抱我上床睡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就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被人推着走，被人照顾着。我知道护工们没有恶意，可我就是受不了那种感觉——那种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不了主的感觉。

　　前几天，养老院来了个新的老人。听护工说，他以前是个大学教授，学问可高了。可现在，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更别说自己上厕所了。有一次，我看见他坐在轮椅上，裤子湿了一大片，他却浑然不觉，还在傻乎乎地笑。护工赶紧跑过去，帮他换裤子。他的女儿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看着他，我就像看到了我自己。不，或许我比他还惨。他至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用承受那种羞耻感。可我呢？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自己以前有多风光，记得自己以前有多体面，记得自己曾经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种对比，才最伤人。

　　人老了，就像一部用了几十年的机器，零件都坏得差不多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牙齿掉了，腿脚不灵便了。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自己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解决不了，只能仰仗别人的鼻息。

　　我常常想起我年轻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舒舒服服地解决完，然后神清气爽地开始一天的生活。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竟然是人生最宝贵的黄金时代。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人生还长，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总想着等我退休了，要去环游世界，要去吃遍天下美食，要去做很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可我忘了，做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个好身体，是你得能自己站起来，自己走进卫生间。

　　现在我才明白，晚年的尊严，其实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里。藏在你能自己刷牙洗脸的清晨里，藏在你能自己端碗吃饭的饭桌上，藏在你能自己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体体面面解决问题的那几分钟里。

　　这些日子，看似平淡无奇，却是老天爷赐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

　　可惜啊，很多人都跟我一样，直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前两天，护工大姐推我在院子里晒太阳。我看见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牵着他爷爷的手，蹦蹦跳跳地跑过。他爷爷看起来身体硬朗，腰杆挺直，笑着跟小男孩说：“慢点跑，别摔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多希望，时光能倒流，能让我回到那个能自己上厕所，能自己跑，能自己跳的年纪。我一定不会再浪费那些日子，一定不会再觉得那些平淡的日常是理所当然。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人老了才知道，能自己上厕所的日子，才是真正的黄金时代。这话，残酷，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