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六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睁开了眼睛。
厨房的水壶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是老伴在烧水。
退休两年,生物钟还是准时得像工厂里的打卡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它像张地图,蜿蜒着,不知指向哪里。
退休金到账的短信准时来了——一千八百七十三块六毛二。数字在屏幕上亮着,不刺眼,但也谈不上温暖。
这点钱,在这个三线小城,也就是刚够买买菜、交交水电费。
老伴的退休金比我高点,两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四千块,日子得捏着手指头算。
上个月老同学聚会,听说张工退休金六千多,李主任更多,八千往上。
我没说话,只是笑,笑容有点干。

菜市场是这个城市最早醒来的地方。
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生肉和烂菜叶的味道,嘈杂,却有种踏实的生命力。
我拎着布袋子,在摊位间慢慢走。
豆腐摊的王姐老远就打招呼:“赵姐,今儿的豆腐嫩,给你留了块好的!”卖菜的老刘蹲在地上整理葱,抬头冲我咧开嘴,牙有点黄:“赵姐,昨天进的西红柿,沙瓤的,便宜给你。”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退休金数字带来的闷气,被这些熟稔的招呼冲淡了些。
挑了两根黄瓜,几个西红柿,又买了块豆腐。
老刘称重的时候,顺手塞给我两根小葱:“送的,下面条香。”我道了谢,扫码付款。
手机屏幕亮起,那笔四位数的存款,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那里。
儿子前阵子电话里还说,想在省城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
我和老伴那点积蓄,杯水车薪。

回家路上,太阳完全出来了,暖烘烘地晒着后背。
路过街心小公园,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欢快。
我看了两眼,没停脚。我不太合群,退休后更习惯独处。
前面树荫下,环卫工老陈正靠着扫帚歇气,手里抓着个馒头啃。
我认识他,比我大几岁,听说从乡下过来,儿子在工地干活,他和老伴带着孙子在城里,就靠他扫地这点钱。
他看见我,不好意思地把拿馒头的手往后藏了藏,黝黑的脸上挤出点笑:“赵姐,买菜啊。”
“嗯,歇着呢老陈。”我随口应着。
“是啊,扫完这段。”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汗衫后背湿了一片。
“你们退休了真好啊,每个月稳稳当当有钱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不像我们,一天不干,一天就没着落。”

我心里动了一下。稳当?这个词很久没想过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提着菜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陈已经起身,弓着背,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动作有些迟缓。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工服上跳动。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那一千八百七十三块六毛二,好像忽然有了重量,不再是屏幕上轻飘飘的数字。

下午,社区通知老年人体检。
卫生服务中心里闹哄哄的,全是花白的头发。
我排着队,前后都是熟悉或不甚熟悉的老街坊。
前面是住隔壁单元的孙工,以前厂里的工程师,退休金比我高不少。
他正跟人抱怨体检项目少,设备旧。
后面是以前菜市场门口修鞋的刘师傅,他耳朵背,说话声音大:“哎呀,免费检查,还挑啥?以前哪有这好事?有点小病小痛就硬扛,现在国家还惦记着咱们,知足吧!”他嗓门洪亮,带着一种朴实的满足感。
孙工听了,撇撇嘴,没再说话。我夹在中间,忽然觉得刘师傅那满足的粗嗓门,比孙工的抱怨听着更熨帖,更接近生活的底色。
轮到我了,量血压,抽血,做心电图。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语气温和:“阿姨,血压有点偏高,平时注意点啊,问题不大。”
我道了谢,走出检查室。走廊长椅上,几个老太太在唠嗑,其中一个拍着腿说:“我闺女非让我去她那儿住,我不去!我在这儿,有老姐妹,有社区管,每月还有退休金,不给孩子添负担,心里踏实!”她说“踏实”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在我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
我一直盯着我没有什么,却好像忘了,我已经拥有了什么。
体检完回家,夕阳把楼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信箱里有封信,是街道养老服务中心寄来的,通知下个月有老年人智能手机培训,免费的。
还有一张社区老年食堂的优惠券。
我把这些薄薄的纸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晚上,老伴在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
我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儿子傍晚发来的信息:“妈,房子的事你们别太操心,我和小丽再想想办法。你们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就行。下月我休年假,带你们出去转转。”
我反复看着那几行字,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

夜里,我很久没睡着。窗帘没拉严,一缕月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清冷冷的。
我忽然想起老陈靠着扫帚啃馒头的样子,想起刘师傅在体检中心洪亮的嗓门,想起走廊长椅上老太太说起“踏实”时发亮的眼睛。
那些画面,还有儿子短信里的语气,社区的通知,菜市场里王姐老刘熟悉的笑容,甚至医生那句温和的叮嘱,它们像无数细小的溪流,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汇聚到了一起。

那一千八百七十三块六毛二,它买不起儿子省城房子的一个平方,它无法让我和老伴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远行,它甚至需要精打细算才能应付每天的柴米油盐。
可是,它每个月都会来,雷打不动。
它意味着,当我清晨醒来,不必为今天的生计发慌;它意味着,我可以从容地在菜市场挑选想吃的菜蔬;它意味着,我和老伴病了老了,有一份最基本的依靠;它更意味着,在孩子的世界里,我们不是需要被全力背负的重担,而是可以偶尔被惦记、被探望的,让他们稍微放心的父母。

这份“稳当”,这份“踏实”,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被我像呼吸空气一样习惯着,忽略了它的存在。
我总仰着头,去看那些更高的山,更远的路,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是否坚实。
直到退休后,时间慢下来,像河水退去,露出河床的纹理,我才看清,原来这份看似微薄的保障,已是生活赠与我的,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它或许不足以让我触摸星辰,却足以让我免于坠入泥泞。
在很多人依然为明天的早餐在哪里而奋力挣扎的时候,我这每月固定到来的“一两千”,已经是一个可以让人稍微挺直腰杆的“有恃无恐”。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那缕清辉静静地铺展着。
我翻了个身,身边老伴发出均匀的鼾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依然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也稳了。
那份曾经让我有些羞于提及的退休金数额,此刻在心里,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然的温度。

原来,让人羡慕的,从来不是数字的大小,而是数字背后,那份风雨无阻的抵达,和那份能让寻常日子安稳落地的底气。
我们终其一生奔波寻觅的,或许就是这份深夜无惊,清晨无惧的平常。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