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园中听蝉鸣的闲人

　　右腿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准时发作，像地里那架老钟，从没误过点。疼是隐隐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靠在自家院墙根下，看着那片新翻的菜地，土是深褐色的，带着点湿气。就这儿坐着，也比在二十层楼高的架子上，心里踏实。

　　我离开工地那天，谁也没告诉。工具包里就几件旧衣裳，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工棚里那股子汗味、水泥灰味，好像一下就离我远去了。

　　车往回开，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地越来越绿，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松下来。好像捆了十几年的绳子，突然自己就解开了。

　　十五年前，我不是这么走的。那时心里揣着一团火，想着去城里挣几年钱，把儿子的婚事办了，再回来。人嘛，总觉得力气是使不完的。

　　那会儿我能扛两袋水泥上五楼，中间不歇气。夏天，工地上的水泥地烫脚，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冬天，风像小刀子，专往棉袄缝里钻，握着铁管的手，一会儿就没了知觉。

　　这些，都没让我怕过。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前年春天在架子上那回。活干到半下午，太阳明晃晃的，我突然觉得手里的砖重了，眼前的墙晃了。

　　我没跟人说，咬着牙下到地面，蹲在阴影里，心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那一下，我知道，身子骨开始跟我算账了。

　　抽屉最底下，压着几张单子。医院的。白的，黄的，上面印着些弯弯曲曲的字。我看不懂那些字，但我认得后面的数字。每一张，都够我和老伴吃上大半年。

　　儿子成家头几年，过得也紧，房贷压着，孙子的奶粉钱月月要。我每次从邮局给他们汇完钱，心里是松快的，可回到工棚躺下，摸着心口，又觉得那里头是空的，漏风。

　　去年复查，医生指着片子，跟儿子说了好些话。儿子出来时，眼睛有点红，只跟我说：“爸，咱不看了，回家养着就行。”我知道，他是不敢把那些话全告诉我。

　　其实不用他说，我自己有数。夜里咳嗽，胸口发闷，上楼喘得厉害。这副身子，就像我那台老拖拉机，零件都松了，再硬跑，就得散架。

　　回村那天，我把一个布包递给老伴。她接过去，没打开，只是捏了捏，抬头看我。“都想好了？”她问。我点点头，说：“想好了。往后的日子，咱就管咱自己。”

　　她转过身去，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早该这样了……早该了。”

　　院子不大，东头有块空地，长满了野草。我把草一根根拔掉，翻地，拢出几条整齐的垄。种了茄子、辣椒、几棵西红柿苗。

　　每天清早，露水还没干，我就去地里转转，看苗又长高了一截，心里就欢喜。累了我就在田埂上坐下，卷一根烟。烟是自己种的旱烟叶子，劲儿冲，但味道正。看着眼前的绿，听着远处的鸡叫，什么也不用想。

　　那本蓝色的存折，每个月会多出一百六十五块钱。数字很小，我去信用社取出来，就是几张薄薄的票子。

　　够买油盐，够称几斤肉，偶尔给老伴买块她爱吃的鸡蛋糕。她总说别乱买，可眼里的笑是藏不住的。那十万块钱，是另一张卡，我把它藏在一个连自己都差点忘了的地方。那是压舱石，不动，心里就稳。

　　儿子打电话来，说过阵子接我们去城里住段日子。我说城里太吵，我这老腿爬不动楼。其实是怕。怕看见他们为了我们忙前忙后，怕成为那个“事儿”。

　　他们在电话里叹气，说我倔。我不是倔，我是明白了，父母对孩子最好的心，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让他们夜里睡不踏实。

　　前几天，以前一个工友路过，进来坐。他看着我这片菜园子，摇摇头。“老哥，你这身手，去看个仓库，一个月少说两千，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好。在这儿能刨出个啥？”

　　我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浮沉沉。“是啊，是刨不出金子。”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这儿舒坦。

　　两千块钱，买不来我坐这儿晒一下午太阳，听不见工头吆喝，不用担心明天还能不能爬起来的这份舒坦。”

　　他喝了口茶，没再说话。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我的小院，又看了看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呢？年轻时候图个出息，中年时候图个安稳，到了我这把年纪，就图个心里干净，夜里能睡着。

　　钱嘛，多少算多？力气嘛，使完了就真没了。我六十二了，存款十万，养老金一百六十五。不多，但这是我的日子，我能摸得着，看得见，心里有底。

　　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头条开新年##中老年生活##情感故事##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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