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两个孩子，我的身体里就像安装了一个精准的生物钟。深夜两点，我会在妹妹第一声哼唧之前就睁开眼，在半梦半醒间完成冲奶、喂奶、拍嗝流程，再轻轻放回床上。清晨是为哥哥预设的“上学倒计时”。五点三十分，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像过去每一个日子一样。

　　成为母亲的这些年，我彻底失去了睡懒觉的记忆。完整的睡眠更成了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有一次，他不解地问我：“孩子睡了你赶紧睡啊？”我看着他，突然意识到，我们的身体已经活在不同的时区。他的睡眠是可以暂停和重启的程序，而我的睡眠是永远待机的状态——即使表面看起来睡着了，潜意识里也竖着一只耳朵，随时准备接收任何需要我的信息。

　　这是我们异地的第5年，也是大家口中的“周末夫妻”。

　　从婚礼到产房，从二人世界到四口之家，我们一直在学习如何“分开生活”。他在视频里看孩子第一次翻身、走路、吃饭，而我在屏幕这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扶着学步的女儿，还得用余光盯着正在玩积木的儿子。视频挂断之后，往往要面对一地狼藉——打翻的水杯、散落的玩具和又该换的尿布。

　　独自带娃，最怕的是两个孩子轮流生病。上次，哥哥反复发烧了5天，出院的那天晚上，我松了口气，想着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吧，结果当晚妹妹也发烧了。第二天我又抓紧送到医院。护士见到我，愣了一下：“又是你？”我苦笑着点点头。女儿太小，血管难找，扎了三针才成功。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眼泪也在眼框里打转，却只能更紧地抱着她，轻声安抚着。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为母则刚”——不是天生坚强，而是别无选择。当你的身后就是最需要你的人时，你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连续熬夜了两个星期，精神状况不佳，导致工作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严重的错误。批评很严厉，字字砸在心上。下班去接孩子的路上，等红灯的间隙，我照了照后视镜的自己，干裂的嘴唇、凌乱的发丝，还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强撑着的眼睛……绿灯亮起，后车的鸣笛尖锐地刺破恍惚。我慌忙松开刹车，踩着油门继续往前行驶。

　　幼儿园门口，哥哥正踮着脚张望，看到我就欢快地挥手。“妈妈，你看，这是老师奖励我的。”他拿出手里的小饼干，那单纯的喜悦像一束光，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见妹妹高兴地踉踉跄跄地向我们走来，整个身体都写满了“抱抱”，还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自从哥哥上幼儿园，她每天都期待哥哥赶紧回来可以带她玩。

　　晚饭时，哥哥叽叽喳喳地讲着幼儿园的故事，妹妹坐在宝宝椅上，也学着哥哥的模样往嘴里塞饭，时不时跟着咯咯笑……正是这琐碎而真实的喧闹，像温暖的海浪，一波接一波，温柔地拍打在我的心尖上。

　　夜深了，孩子们终于安静下来。哥哥抱着他最喜欢的绘本沉沉睡去，妹妹也蜷缩在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玩具，拾起哥哥掉落的袜子，叠好妹妹弄皱的小毯子。

　　厨房里，水龙头的水声格外清晰。我洗着晚餐的碗碟，看着窗外对面楼里亮着的灯光，突然想到，或许此刻也有无数个像我这样的母亲，正在同样的时刻做着同样的事情。我们都在用最平凡的方式，守护着最珍贵的幸福。

　　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发来的消息：“孩子们睡了吗？”“刚睡着。”对话到此为止。他完成了作为父亲的“签到”，我确认了这端世界的“运转正常”。

　　生活大抵如此，没有惊天动地的桥段，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疲惫，那些悄悄拭去的眼泪，都被偷偷地藏进了心里。

　　当我不再期盼一个“救兵”，而是把自己活成一支队伍：前哨是敏锐的直觉，中军是理性的筹划，后卫是温柔的耐心……我反而在硝烟散尽后，看见了一片更广阔的土地。那土地上有我亲手重建的秩序，有孩子们无条件的信任，也有那个被生活打磨后、愈发清晰的自己的轮廓。

　　我知道明天依然会有新的兵荒马乱，但我也知道，我已经在这片没有掌声的战场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寂静而坚定的号角。它不吹奏给任何人听，只在我心里回荡，提醒我：每一个独自站稳的日子，都是对生活最庄重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