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出生的第七天,孟希婷才真切地体会到“坐月子”三个字的重量。
按照村里的老规矩,月子里不能下炕、不能沾水、不能见风、不能吃硬的。
王婶每天来监督,像看守犯人似的守着孟希婷。
而张瑞安则成了全能跑腿——灶房、堂屋、院里,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安安就哭了。
不是饿的哭,是那种细细的、哼哼唧唧的哭,小脸憋得通红。
孟希婷赶紧抱起她,轻轻拍背,可哭声不停。
张瑞安从外屋进来,眼睛还带着睡意,手里却已经拿着温热的毛巾:“是不是尿了?”
他接过孩子,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多了,但依然小心翼翼。
解开襁褓一看,果然尿布湿了。
他利落地换上新尿布——是旧床单撕的,洗得发软,叠得方正。
换好后又摸了摸安安的后颈:“不热,应该不是发烧。”
“那怎么一直哭?”孟希婷急得额头上冒汗。
张瑞安想了想,把安安竖着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她的背。
一下,两下,三下……奇迹般地,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胀气。”张瑞安得出结论,“书上说,喂完奶要拍嗝。”
孟希婷这才想起,昨晚喂完奶太困,倒头就睡了,忘了这茬。
她看着张瑞安——这个以前连孩子都不敢抱的男人,现在居然懂得比她还多。
“你什么时候看的书?”她问。
“夜里。”张瑞安说得很平常,“你睡着了,我看一会儿。”
孟希婷鼻子一酸。她夜里喂奶,他从来都是醒着的,不是递水就是递毛巾。
她以为他只是在旁边守着,没想到他还看书学习。
安安在张瑞安肩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吐着奶泡泡。
张瑞安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直到确认她睡熟了,才轻轻放回摇床。
“你再睡会儿,”他对孟希婷说,“我去熬粥。”
孟希婷躺下,却睡不着了。
听着外屋传来淘米的声音,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还有张瑞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忽然觉得,那些坐月子的禁忌,那些不能这不能那的规矩,都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有他在。
吃过早饭,王婶来了。
一进门就检查:“希婷,今天感觉咋样?恶露还有吗?奶水足不足?”
孟希婷一一回答。
王婶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安安:“哎哟,小脸胖点了!看看这小手,肉嘟嘟的!”
正说着,作坊那边来人了。
是二狗子,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来,隔着帘子说:“张哥,今天有批货要发,装箱单需要嫂子签字。”
张瑞安看了眼孟希婷。
王婶立刻反对:“不行不行!月子里不能操心,伤神!”
孟希婷却已经坐起来了:“拿来我看看,就签个字,不费神。”
张瑞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了单据。
孟希婷接过,快速浏览——是发往省城外贸公司的“鎏金岁月”系列,三百件,每件编号、规格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笔,正要签字,忽然顿住了。
“这个编号,”她指着其中一行,“B-047,我记得这件胸针的叶片角度有点问题,当时让返工了。怎么还在发货单上?”
二狗子在外面回答:“返工好了,我检查过的。”
“拿来我看看。”孟希婷说。
张瑞安去取了样品。
孟希婷拿在手里,对着光仔细看。
确实返工了,但……“这里,”她指着叶片连接处,“铜丝绕得不够密,戴久了容易松。退回去,重做。”
她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王婶都听愣了,小声对张瑞安说:“希婷这眼睛,真毒。”
张瑞安眼中却闪过笑意。
他知道,那个精明能干的孟希婷,从来就没离开过。
签完字,孟希婷靠在炕头,有些喘。
王婶赶紧给她掖被子:“看看,累着了吧?说了不能操心……”
“没事,”孟希婷摆摆手,“就是躺久了,气虚。”她看向张瑞安,“作坊那边,你多费心。质量一定得把关,咱们的牌子不能砸。”
“嗯。”张瑞安点头,顿了顿又说,“你好好养着,别的有我。”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每次听,孟希婷都觉得安心。
月子的日子慢得像蜗牛爬。
孟希婷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炕上到门口这短短几步,看的就是窗外那一方天。
但张瑞安总能把平淡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小收音机,调台调到省城的广播,每天下午准时播放评书《岳飞传》。
孟希婷听上瘾了,一到点就催:“快开收音机,该讲岳飞枪挑小梁王了!”
安安醒着的时候,张瑞安就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这是窗户,这是桌子,这是你娘……”虽然他明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听不懂,但他说得很认真。
夜里是最难熬的。
安安两三个小时醒一次,喂奶、换尿布、拍嗝。
孟希婷困得睁不开眼,张瑞安就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哼着不成调的歌。
有时候孟希婷半夜醒来,看见他抱着孩子坐在煤油灯下,一只手轻轻拍着,另一只手还在翻看生产记录本。
“你睡会儿,”她总是说,“我来。”
“你睡,”他总是答,“我不困。”
怎么可能不困?
孟希婷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越来越密的胡茬。
可他就是不承认。
满月那天,按照习俗要“挪窝”——回娘家住几天。
但孟母不在了,孟希婷不想去老宅触景伤情。
张瑞安就说:“那咱们在家庆祝。”
他起了个大早,去河里捞了条鲤鱼,做了道红烧鱼,取“鲤鱼跳龙门”的好意头。
又煮了红鸡蛋,分给来道喜的乡亲。
王婶送来一双虎头鞋,针脚细密,老虎眼睛用黑线绣得炯炯有神。
“我做了三双呢!”王婶得意地说,“安安穿到三岁都够!”
孟希婷终于能下炕走动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六月的空气里有麦子将熟的香气,有泥土被太阳晒暖的味道,还有远处作坊里传来的隐约声响。
她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安安满月后,孟希婷开始慢慢恢复工作。
但她很快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可以专心画设计图,一坐就是半天;现在画不到半小时,安安就哭了。
以前她可以去作坊盯着生产,一走就是一整天;现在离开孩子两小时,乳房就胀得发疼。
以前她和张瑞安可以夜里讨论新点子,聊到深夜;现在两人说得最多的话是“孩子睡了没”“尿布还有多少”。
“我怎么觉得,”有一天晚上,孟希婷给安安喂完奶,疲惫地靠在炕头,“一天什么都没干,就过去了?”
张瑞安正在清洗奶瓶——是的,奶瓶,他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说这样孟希婷能多睡会儿。
他头也不抬地说:“你喂了五次奶,换了八次尿布,画了三张草图,还审了昨天的生产记录。”
孟希婷一愣:“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都记着。”张瑞安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子,“你看,这是安安的作息记录,这是你每天做的事。我算了算,你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这个新生儿家庭的点点滴滴。
几点喂奶,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大小便几次……还有孟希婷每天做的事,甚至包括“午睡了二十分钟”“吃了半碗饭”。
孟希婷看着,眼圈红了:“你记这些干什么……”
“好调整。”张瑞安说得很实际,“你看,安安一般是早上六点醒,那你五点半就得起,先挤好奶,这样她醒的时候你就能多睡会儿。她白天睡三次,每次一个半小时,这个时间你可以工作……”
他一条条分析,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孟希婷听着听着,忽然笑了:“张瑞安,你真是个天才。”
“不是天才,”张瑞安合上本子,“是想让你轻松点。”
从那天起,孟希婷开始了她的“时间管理”。
她把一天切成碎片:安安睡觉的时候,她画图、审样;
安安醒着但安静的时候,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看生产记录;
安安哭闹的时候,她就彻底放下工作,专心哄孩子。
她还在作坊的办公室里放了张摇床。
每天上午,她带着安安去作坊,把孩子放在摇床里,自己坐在办公桌前工作。
女工们进进出出,都会放轻脚步,说话也小声。
有时候安安哭了,王婶或别的女工就会主动过来抱一会儿,让孟希婷安心做事。
而张瑞安,则彻底成了“超级奶爸”。
他学会了单手冲奶粉——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量水温、舀奶粉、摇晃均匀,动作一气呵成。
他学会了快速换尿布——从解开到换上新的,不超过一分钟。
他甚至还学会了用背带把安安绑在胸前,这样他就能腾出两只手来干活。
工具间里多了个小摇篮,就放在工作台旁边。
张瑞安绘图或修理工具时,安安就睡在摇篮里。
有时候她醒了,不哭不闹,就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爹爹工作。
张瑞安会一边画图一边跟她说话:“这是绕线机的齿轮,这里要改一改,转起来更顺……”
二狗子第一次看见这场景时,惊呆了:“张哥,你这样能专心吗?”
“能。”张瑞安头也不抬,“她乖。”
确实乖。
安安好像知道爹爹在忙,很少哭闹。
她最喜欢看张瑞安修理东西时专注的侧脸,看那些亮晶晶的工具在爹爹手里变成各种形状。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安安三个月大的时候,出了件让全村人都津津乐道的事。
那天下午,张瑞安抱着她在院里晒太阳。
孟希婷在堂屋里算账,忽然听见张瑞安喊:“希婷!快来!”
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孟希婷赶紧跑出去,看见张瑞安抱着孩子,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怎么了?”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张瑞安声音发颤,“她刚才……叫我了。”
孟希婷愣住了:“什么?”
“她叫‘爸’。”张瑞安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虽然不清楚,但真的是‘爸’。”
像是要验证他的话,安安在爹爹怀里扭了扭,小嘴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ba……”
虽然含糊,虽然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发音,但张瑞安坚信,女儿是在叫他。
他抱着孩子,站在六月的阳光下,眼眶通红,嘴角却拼命往上扬,那表情又哭又笑,滑稽极了。
孟希婷看着看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背过身去,悄悄抹掉。
那天晚上,张瑞安破天荒地喝了点酒——就一小盅,是孟父送来的自家酿的米酒。
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摇床里的安安。孟希婷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肩上。
“高兴?”她轻声问。
“嗯。”他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爹走得早,我记忆中,没怎么叫过‘爹’。现在……有人叫我‘爸’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孟希婷听出了里面深藏的痛和暖。
她握紧他的手:“以后安安会天天叫你,叫到你烦。”
“不烦。”张瑞安说,“叫一辈子都不烦。”
也许是被这份喜悦感染,孟希婷忽然有了新的设计灵感。
她拿出纸笔,画下了安安的小手——肉嘟嘟的,手指短短,握成个小拳头。
“瑞安,你看,”她把草图递给他,“如果把孩子的手印、脚印做成首饰,会不会有人喜欢?”
张瑞安仔细看:“你是说,把拓印做成吊坠?”
“对!”孟希婷眼睛亮起来,“每个孩子的手印脚印都是独一无二的。母亲可以做成项链戴着,就像把孩子带在身边。”
张瑞安想了想:“技术上可行。用软陶取模,再翻铸成金属。但……”他顿了顿,“会不会太私人了?有人愿意戴自己孩子的手印,但不会戴别人的吧?”
“那就做成定制!”孟希婷越说越兴奋,“客人提供孩子的手印脚印,咱们给做成首饰。可以是一对——手印给妈妈,脚印给爸爸。”
夫妻俩讨论到深夜,越讨论越觉得可行。
张瑞安当即开始设计工具——需要一种柔软有弹性但又不会变形的取模材料,需要精确的翻铸工艺,还需要考虑佩戴的舒适度。
接下来的一个月,“瑞婷手工坊”暂停了部分常规订单,全力研发这个新系列。
孟希婷给它取名叫“掌中宝”,寓意孩子是父母掌心里的宝贝。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时,所有人都被惊艳了。
那是根据安安的小手做的银质吊坠。
手印只有拇指盖大小,但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清晰可见,连指甲的弧度都细腻呈现。
吊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安安,生于丙寅年五月廿三。”
孟希婷用红绳把它穿起来,戴在脖子上。
银质的冰凉贴在皮肤上,很快就被焐热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手印,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动——这是她的孩子,她生命的一部分,现在以这样一种方式,与她时刻相伴。
王婶看见后,眼睛都直了:“这个好!这个我要给我孙子做一个!”
连吴镇长听说后,都特意来看了样品,当场订了一个——给他刚满月的孙女。
“亲子首饰”系列一经推出,立刻火了。
订单从柳树村扩展到全县,又从县里扩展到市里。
有些在外地工作的父母,甚至寄来孩子的手印拓片,要求定制。
作坊又忙起来了。但这次忙得不一样——女工们做这些“掌中宝”时,脸上都带着温柔的笑。
她们会边做边聊自己的孩子,聊怀孕时的辛苦,聊生产时的疼痛,聊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的喜悦。
“以前只觉得是干活挣钱,”一个年轻媳妇说,“现在觉得,做的每件东西,都连着颗母亲的心。”
这话传到孟希婷耳朵里,她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安安睡了。
孟希婷和张瑞安挤在小小的摇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
灯的光晕染开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瑞安,”孟希婷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了娘,”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把作坊办得这么好,让我能一边带孩子一边做事。谢谢……给了我这样一个家。”
张瑞安转过身,搂住她。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像能抵挡世间所有风雨。
“是我该谢谢你,”他的声音低低的,贴在她耳边,“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把安安带来。遇见你之前,我只是个会修机器的手艺人。遇见你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说:“遇见你之后,我才成了我。”
窗外,星子满天。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近处是安安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奶香、墨香,还有爱。
很多年后,当安安长大,问起自己名字的来历时,孟希婷会告诉她:“你爹给你取的名字,叫念婷。念着娘,也念着姥姥。小名安安,是希望你一生平安。”
而张瑞安会补充:“其实还有一层意思——你生安安的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有你们两个,我就心安了。”
心安即是归处。
而在柳树村这个普通的院子里,在这对曾经不被看好的夫妻心里,他们早已找到了自己的归处——在彼此眼中,在女儿的笑声里,在每一个共同奋斗的晨光与星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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