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如细丝般穿透窗帘,却尚未完全驱散夜的沉寂。老铁床发出嘎吱一声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也惊扰了窗台上正做着美梦的麻雀。陈阿婆缓缓起身,关节的疼痛如同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每一步都伴随着隐隐的痛楚。她摸索着找到枕边的止痛片,两粒药片滑入口中,凉意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同时勾起了她对小儿子昨夜因失禁而尿湿床褥的记忆。


  门廊下的老藤椅,经过三十年的风雨洗礼,表面早已被磨得油光锃亮。这里,成了陈阿婆每日短暂的休憩之所。晨雾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从门缝中悄悄渗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铁皮柜顶上那张褪色的“先进生产者”奖状上。那是一九八二年的荣誉,来自她曾经工作的纺织厂,那时的大儿子还能在放学路上帮她分担家务,小儿子也总是围在她身边嬉戏。


  “妈……”里屋传来大儿子微弱的呼唤声。陈阿婆扶着墙,一步步艰难地挪向声音的来源。在这八十平米的老屋里,每一块墙砖都仿佛记录着她的岁月痕迹。大儿子僵直的手指紧紧抓着被角,眼神中透露出无助与依赖;二儿子的脖颈歪斜地抵在枕头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晨光斜照在他们五十岁的脸庞上,皱纹中透露出孩童般的纯真与依赖。


  当她用温水浸透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儿子们萎缩的肌肉时,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他们儿时的模样。老大七岁就能踩着板凳为家里煮粥,老二每次考试总是满分,奖状贴满了半面墙。然而,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却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陈阿婆和两个儿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突然冲向了他们,钢铁撕裂肉体的声响至今仍在她耳边回荡。大儿子的脊椎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导致下半身瘫痪;小儿子则因为头部受到重创,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身体也逐渐萎缩。从那以后,这个家就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中。


  “阿婆,这排骨给您炖汤。”楼下王婶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回忆。这些年来,邻居们总是默默地为她提供帮助。菜篮里偶尔多出的青菜、米袋下压着的几张钞票,都是他们对她的关爱和支持。陈阿婆焯水排骨时,油星溅在了1985年的挂历上。那泛黄的纸页上印着穿着喇叭裤的明星,仿佛带她回到了那个还能同时抱起两个儿子晒太阳的时光。


  正午时分,为老二翻身时,他突然紧紧抓住她的衣角,眼中泛起了泪光。陈阿婆用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儿子花白的鬓角,心中充满了无尽的疼爱与怜惜。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病床前,八岁的小儿子攥着她的衣襟哭泣的场景:“妈,我腿怎么不会动了?”那时的她只能强忍着泪水,安慰着儿子。


  黄昏时分,暴雨骤至。晾衣绳上的尿布在风中狂舞,陈阿婆踮脚去够时,膝盖发出了脆响。雨幕中,她望见巷口的凤凰树又开花了。那艳红的花瓣落入积水的车辙中,宛如三十年前急救车顶旋转的警灯,再次勾起了她对那段痛苦回忆的恐惧。


  入夜后,给老大喂完药,陈阿婆蜷缩在藤椅上揉着酸痛的腿。月光洒在她满头的银霜上,在那些被岁月侵蚀的发丝间流淌。里屋传来儿子们均匀的呼吸声,窗台上新换的茉莉花悄然绽放,暗香盈室。她想起丈夫临终前紧握她的手说:“苦了你了……”那时,她不过五十五岁,却已经承担起了如此沉重的家庭负担。


  止痛片的药效渐渐发挥,陈阿婆从五斗柜深处摸出了那个铁盒。盒里珍藏着两个儿子幼时的乳牙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中,她穿着碎花裙抱着双胞胎儿子,背后是开满牵牛花的篱笆墙。蝉鸣声穿越三十年的光阴涌入耳蜗,她对着照片轻轻一笑:“不苦,当妈的哪会觉得苦呢?”这份坚守与付出,正是母爱的伟大与无私。在这个小小的老屋里,陈阿婆用她的爱和坚韧,为两个儿子撑起了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