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女儿又一次因为无法好好说话而哭闹，我在地板上坐下来，耐着性子平静地跟她说：请你用语言告诉妈妈你的需求好吗？

　　这在我们家是一个常态化场景，女儿无端哭闹，而我不断安抚她说，要好好说话，不要磨人之类的，可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想到最近读的舍伍德·安德森《小城畸人》里的一个故事—《手》。

　　它的主人公名叫阿道夫·迈尔斯，原本是宾夕法尼亚小镇上的一位老师，最终因为用手抚摸孩子而被当作怪物被小镇上的人们殴打驱逐，一路逃跑到了安德森笔下的瓦恩堡镇，改名换姓一个人过着孤苦的生活。

　　这是一个关于我们该如何表达或者如何表达爱的故事。

　　而在这种表达中，语言并非是唯一的方式，因为总有些许情感是无法言说的，否则人类为何总是孤独。

　　安德森笔下的阿道夫·迈尔斯就是这样一个“畸人”，他的“手”便是他试图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正如作者所言：

　　他通过用手指触摸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情。有些人，他们催生活力的力量不是集中在一点上，而是分散开来的，他是这样的一种人。

　　每到晚上，阿道夫·迈尔斯在学校里和孩子们在一起时，会用手摸摸孩子们的肩膀，摆弄摆弄他们蓬乱的头发，努力让孩子们进入梦境。

　　然而，这种平静被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学生打破，他将老师的温柔幻想成某些难以启齿的行为，并将其当作“事实”传播，这使小镇愤怒，接下来是一系列的道德恐慌和对迈尔斯行为的妖魔化，直到他狼狈逃走。

　　吊诡的是当阿道夫·迈尔斯被指控时，小镇居民并没有询问他的行为出于什么动机，比如用手抚摸孩子的头是否是一种喜爱的诉说，而另一边，迈尔斯在抚摸孩子们的同时，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而富有音乐感。

　　这种声音其实同样作为安抚孩子们入眠的媒介之一，但是被忽视了，人们没有丝毫怀疑，直接用殴打和驱逐的手段完成了这场“审判”。

　　观看迈尔斯逃离之后的悲剧生活，你无法把他和任何不耻相连，却能清楚地看到他对自己手的痛恨，即使是与他在瓦恩堡里唯一的朋友乔治·威拉德的交流中，他也常常将自己的双手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停地说，即不停地用语言来表达自己。

　　人类渴望被理解，却困于表达方式的错位，而社会又缺乏接受非标准表达的耐心与能力。

　　信息茧房和飞驰的生活节奏都让人易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溺，因为我们常常用语言来交流，便将其化约为唯一媒介，忘却了许多人的困境，比如自闭症、抑郁症、阿尔茨海默患者……他们如何表达？

　　英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曾说，语言的边界即世界的边界。安德森恰恰相反，他在努力探索语言之外的世界。在我反复要女儿说出来，并且好好说的时候无意中也成为了驱逐迈尔斯的“小镇居民”，隐藏在其背后的竟是“我希望她按我想要的方式来表达，我才能够认可”的事实。

　　是否我们也都曾使用了某种非常规的方式表达，却被世界粗鲁地打断，并要求我们“闭嘴”？

　　美国心理学家Daniel Stern曾在《婴幼儿的人际世界》中提出“前语言自我”的概念，即婴儿在学会说话前已能通过表情、节奏、身体姿态与人建立深层联结。

　　并不是我们的孩子不会表达，而是作为大人的我们忘记了如何倾听，倾听那些语无伦次的话语、那些没有明确含义的“哼唧”、那些他们用肢体和眼神传达出来的渴望。

　　现在我会在女儿哼唧时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而不是反复要她“好好说话”，我不再期待她能迅速地从一场负面情绪中回归“正常”，变成一个“乖孩子”，因为她的难过，本就真实且正常。

　　语言无法说尽一切爱，就如迈尔斯，或许他只是想用手触碰一下这个世界，而世界却不曾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