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缴单下的生活尊严
我蹲在昏暗的楼道里,用指甲费力地抠着防盗门上那张已经干瘪的粉色催缴单。胶水早已干透,纸片的边角如同一块顽固的痂,紧紧粘贴在墨绿色的漆面上。这时,对门的陈姨拎着菜篮子回来,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擦过我的后背:“小周啊,物业又来贴条子了?”
我猛地直起身,后脑勺不慎撞在了消防栓箱角上,疼得一阵眩晕。那张赫然写着“7栋203周建国欠费三个月”的通知单,在我急促的呼吸中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窘迫。陈姨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单子末尾的欠款数字,突然伸手帮我拍打裤腿上的灰尘:“听说你家囡囡肺炎住院了?”
防盗门“咔嗒”一声合拢,我摸到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住院押金单,心中五味杂陈。妻子小慧正在阳台上熨烫我的工装,蒸汽裹挟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老周,厂里这个月的工资……”
“先交孩子的住院费。”我抓起玄关柜上的半瓶二锅头,猛地灌了一口,劣质酒精如烈火般灼烧着我的喉管,“水电费再拖拖,车间主任说下个月给我调夜班补贴。”
当第四张催缴单无情地贴上来时,我注意到单子右下角多了个黑色方块。我用厂服袖口擦了擦老花镜,手机扫码后跳出的页面却是“快捷缴费享九折优惠”。待缴金额在屏幕里闪烁,那数字比我上个月在流水线上拧颗螺丝钉挣来的加班费还多出三百元。
“周哥,这种野鸡平台信不得。”工友大刘在更衣室角落吞云吐雾,手机屏光照亮了他发黄的牙齿,“我表叔上次扫这种码,卡里养老钱全没了。”
然而,夜里值班时,那张二维码却像幽灵一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组装车间惨白的灯光下,我盯着传送带上滑过的金属零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女儿挂着点滴的小手。上周,她在病床上仰着脸天真地问:“爸爸,护士阿姨说我们家窗户没开空调太冷才会感冒的,对吗?”
凌晨三点,我蹲在保安亭后面,鬼使神差地扫了码付了款。冷风卷着梧桐叶刮过脚边,支付成功的绿框弹出来时,手机却突然弹出一堆莫名的窗口,仿佛是对我的一种嘲笑。
第二天清晨,催缴单变成了刺眼的鲜红色。我攥着单子握着手机冲进供电营业厅,工作人员指着系统里的未缴费记录摇头叹息:“这种伪造的缴费码今年已经出现十几起了,上个月东郊棚户区还有个老太太被骗走了棺材本。”
妻子把女儿出院带回来的药瓶整齐地摆成一排,声音低沉地说:“厂里会计刚来电话,说你旷工三天要扣全勤奖。”她瘦削的肩膀抵着渗水的墙角,显得那么无助,“供电抄表员说再不抓紧缴费就断电。”
我无奈地在楼下车棚里翻出油漆刷,蘸着去年刷墙剩下的白漆,机械地涂抹着防盗门。催缴单的残骸在涂层下隆起扭曲的轮廓,宛如一具被掩埋在雪地里的尸体。
台风登陆那晚,物业主任指着办公桌上的欠费通知说道:“周先生,考虑到您家庭特殊困难……”物业主任的保温杯里腾起枸杞的甜香,话语中带着一丝怜悯,“我们准备在业主群发起募捐,当然需要公布您家的具体情况……”
今天早上,我发现所有欠费记录都奇迹般地消失了。我转身看向那扇光洁如新的防盗门,白油漆遮盖的不仅仅是催缴单的痕迹。那些被贫困无情擦掉的尊严、被现实狠狠撞碎的体面,此刻正在春日阳光里蒸腾成细小的尘屑。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我轻轻撕下门缝里新塞进的供电缴费通知——这次是不是欠费崔缴。
女儿踮起脚尖,把住院手环套在我的手腕上,稚嫩的声音里充满爱意:“爸爸,这个送你当手表。”塑料环内侧的数字仿佛在融化,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温暖的溪流,缓缓淌入我的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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