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他偷的!”赵大妈双眼圆睁,情绪激动,手指直戳到我眼前。她手背上青筋暴起,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派出所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心里却满是寒意。我头盔上的雨水不断滴落在光亮的地砖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水花。


  我拎着外卖箱,浑身湿透,狼狈地站在派出所里。监控屏幕闪着蓝光,播放着我送餐时的画面:下午四点零七分,我把外卖稳稳放在她家鞋柜上;四点零八分,她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四点零九分,我瞧见地上的硬币,赶忙蹲下帮她捡起。


  值班警察一边敲着键盘一边问:“硬币是五毛还是一块?”我刚要回答,赵大妈突然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嚷道:“这几毛钱不重要!关键是他偷了我三万块!”她脖子上挂着的老年证晃来晃去,塑料壳的边角都磨破了。


  “阿姨,我真没拿您的钱。”我冻得牙齿打颤,声音也有些发抖。上个月确诊肺癌的诊断书还在我裤兜里,化疗费需要整整三万块。而就在刚才,女儿班主任发来消息催钢琴课续费。我默默关掉手机,肚子咕咕叫起来,这才想起今天只吃了半碗泡面。


  赵大妈突然情绪失控,抓起保温杯就朝我扔过来。我赶紧侧身躲开,铁杯子砸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警察见状,急忙过来拉住她。赵大妈却突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女警员赶紧掏出速效救心丸,药瓶在桌上滚了半圈,正好停在我的外卖箱旁。


  手机在裤兜里不停震动,站长发来消息:“小林,顾客投诉到总部了,这周先别接单。”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警局门口的蓝色牌子被雨水冲刷得哗哗作响。我看着自己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指,想起昨天洗菜时咳出的血,把洗菜盆都染红了。


  晚上十点,我一个人蹲在社区医院后门啃着凉包子。垃圾桶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塑料袋在昏黄的路灯下飘来飘去。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撞开安全门,在旁边呕吐起来,消毒水味混合着酒气扑面而来。这时,手机突然跳出业主群消息,有人发了条视频:赵大妈的女儿举着身份证,哭着说独居老人的养老钱被外卖员偷了。我的工作照被恶意处理成黑白照片,下面有三百多条不堪入目的评论。最上面一条写着:“太过分了,必须给个说法!”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摸黑悄悄进了赵大妈家。楼道里堆满纸箱,我不小心膝盖撞到一辆破旧自行车的铃铛,“叮铃”一声吓得我直冒冷汗。赵大妈歪在藤椅上打着呼噜,一条旧毛毯掉在地上。电视机还在播放戏曲节目,花旦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我小心地挪开墙角的木柜子,突然看到床底下有个东西闪着光。


  我趴在地上,费力地够那个铁盒子,灰尘沾满了脸。那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打开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盒子里放着三个红本子,最上面是一张当铺的当票,写着“龙凤金镯,两万七”。翻开存折,最后一页显示三天前取走了三万块。盒底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站在中间,开心地比着剪刀手。


  “你在干什么!”赵大妈不知何时醒了,举着扫帚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我急忙举起存折,大声问:“您女儿知道镯子当了吗?”


  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赵大妈突然哭了起来,把当票往我手里塞:“千万别告诉别人……我闺女在电子厂打工,孩子治病急需要钱。”她颤抖着手指向全家福里的小女孩,“童童得了白血病,她妈连婚戒都卖了。我说钱被偷了,闺女就不用卖房子了。”


  这时,我裤兜里的诊断书滑了出来。赵大妈弯腰捡起,对着灯光一看,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纸上。她转身从冰箱顶上摸出一个饼干盒,里面是用橡皮筋捆得紧紧的三叠钱。最底下压着一张儿童画,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祝外婆生日快乐”。


  “拿着治病吧。”她不由分说地把钱塞给我,“上周看见你在楼道吐血,跟我老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轻轻摸着我的工牌,声音哽咽,“我闺女以前也送外卖,电动车把手上总挂着个蓝布娃娃,说要接童童回家。”


  警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时,我正蹲在地上帮老人捡散落的药片。赵大妈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在我皮肤上掐出了月牙印:“别让童童知道外婆病了,就说我去旅游了。”


  我看着存折上的名字,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天。有个女骑手被卡车撞倒,外卖箱里掉出一个粉色书包。我帮忙捡作业本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钢琴考级证书,封皮上的烫金字都褪色了。本子上写着“赵心童,一年级二班”,家长签字栏画着一朵小红花。


  第二天,社区公告栏贴出通知,我和赵大妈的照片并排贴在“互助小组”招募单上。照片里,她抱着童童坐在长椅上喂鸽子,我女儿在旁边弹着电子琴。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就像紧紧相连的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