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环球

　　编辑 | 小策

　　陈瑜这五年没少往养老院跑。

　　从2014年跟着周燕珉做养老建筑研究开始，她带着团队跑了37家养老院，光访谈记录就攒了30多万字，去年还出了本《老年人照料设施使用后评估》。

　　跑得越多心里越不是滋味现在养老院盖得越来越漂亮，可老人们住着却未必舒坦。

　　咱们今天就聊聊这事，为啥养老院的硬件越来越好，老人的抱怨反而没断过？

　　陈瑜说，这里面藏着俩大矛盾，一个是学国外学歪了，一个是被评级标准给框住了。

　　国外经验照搬坑了谁？

　　日本的"组团式照护"理念这些年挺火，国内不少中端养老院都学人家搞向心式布局。

　　18个老人的房间围着个共用起居厅，每间屋子不到10平米，卫生间浴室都集中在一块，说是要营造"大家庭"氛围。

　　住进去才发现不对劲。

　　早上洗漱高峰，公共卫生间排起长队，老人们为了抢位置没少拌嘴。

　　有人爱干净，嫌别人用完不收拾；有人动作慢，后面等着的就不耐烦。

　　这种集体生活模式，日本人或许习惯，但咱们老人一辈子过来，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节奏和小习惯，突然要共用这么多东西，确实难适应。

　　公共空间的噪音更让人头疼。

　　鼻饲的、喂饭的、还有认知症老人，全都在一个大厅活动。

　　这边刚想眯瞪会儿，那边轮椅轱辘声、说话声就没停过。

　　本来身体就不舒服，再被这么一吵，心情能好才怪。

　　高端养老院的"豪华陷阱"就更明显了。

　　有家外企开发的老年公寓，双人间带阳台，公共空间又大又亮，瑜伽室、书画室一应俱全。

　　结果周边住的大多是失能老人，人家需要的是护理床、扶手，不是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入住率上不去，后来改造了半天，那些豪华空间还是利用率低，电费倒是没少交。

　　最典型的要数那个进口机械浴缸。

　　当初花大价钱买回来，想着让老人泡澡舒服点。

　　实际用起来，冬天浴室冷得像冰窖，浴缸边的扶手装得不是地方，进出不方便。

　　最重要的是没遮挡，老人光着身子在那儿洗，谁受得了？

　　后来干脆成了摆设，慢慢就变成员工休息区，有时候还堆着待洗的被单。

　　有些酒店改造的养老院更离谱。

　　挑高门厅真气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旋转楼梯转得人眼晕。

　　可老人们说了，还不如多摆几把能晒太阳的椅子，加个能贴通知的小黑板，再来个能跟家人说说话的私密小角落。

　　那些华而不实的设计，纯粹是占地方。

　　硬件和照护模式脱节的问题也挺严重。

　　有家机构每层一百多张床位，就一个公共餐厅。

　　老人从房间走到餐厅，得走437步。

　　年轻人走起来都费劲，何况腿脚不便的老人？每天吃饭跟长征似的，谁还有胃口？

　　大型双廊式的养老院，看着像个大酒店，护理员却苦不堪言。

　　一个人要管那么多老人，从这头跑到那头，光走路就累得够呛。

　　时间长了，别说记住每个老人的喜好，能按时喂饭、吃药就不错了。

　　这种情况下，哪还谈得上什么情感交流？

　　2018年底那个《养老机构等级划分与评定》标准出来后，好多养老院都坐不住了。

　　毕竟等级直接跟补贴挂钩，评级高了能多拿钱，老人也更愿意来。

　　问题是这个标准一下来，大家都开始往一个模子里钻。

　　为了评星，不管实际需不需要，先把硬件搞上去再说。

　　进口浴缸、大活动室、高档家具，钱花了不少，老人真正需要的细节反而被忽略了。

　　陈瑜说得在理，完全一致的高标准，本来就不符合实际情况，硬要推行，结果就是资源浪费。

　　广州有家社区养老院倒是个例外。

　　地方不大，也就三个篮球场那么大，48张床位。

　　按评级标准看，室外空间小，餐厅也不够气派，医疗设施更是简单。

　　可人家愣是做到了满住，80%住的还是失能老人。

　　秘诀在哪儿？21个工作人员围着老人转，喂饭、擦身、翻身，照顾得无微不至。

　　老人们说了，住这儿不是图房间多大，是图有人把自己当回事。

　　这种靠服务赢得口碑的养老院，比那些空有星级的机构强多了。

　　储物空间的问题几乎每家养老院都有。

　　老人住进来，总得带些自己的东西吧？几件换洗衣物，一床盖惯了的被子，还有子女照片、老相册这些念想。

　　结果房间里要么没柜子，要么柜子小得可怜，东西没处放，看着就不像自己家。

　　双人间、多人间的矛盾就更普遍了。

　　两个不认识的老人住一块儿，作息不一样，一个早睡一个晚睡；饮食习惯不同，一个爱吃咸一个爱吃淡。

　　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的，陈瑜见得不少。

　　她调研发现，67%的老人宁愿多花钱，也想住单人间。

　　可现在的养老院，为了多收床位，硬是把房间隔得越来越小。

　　护理员每天调解这些矛盾都得花不少时间，哪还有精力好好照顾老人？

　　要说怎么解决这些问题，陈瑜这些年心里大概有了谱。

　　她觉得养老院首先得撕掉"机构"这个标签，说到底就是个大家一起住的地方，得有家的氛围。

　　硬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服务能不能跟上，老人的心里舒不舒服。

　　国外有些做法确实值得借鉴。

　　日本现在流行小规模养老院，不搞那种双廊式、酒店式的布局，房间围着小客厅建，老人没事能坐一块儿聊聊天，看着就亲切。

　　美国的"绿屋"模式更有意思，员工叫"沙赫巴兹"，又当护理员又当服务员，还管着活动组织。

　　老人睡懒觉没人催，想吃啥、想干啥，自己说了算。

　　这种把老人当家人的感觉，咱们的养老院真该学学。

　　说到底，评价养老院好坏的标准得改改了。

　　不能不管是新建的还是改造的，城市的还是社区的，都用一把尺子量。

　　硬件要求可以适当放宽，多看看服务质量怎么样，老人住着开不开心。

　　空间设计上，30张床左右的小单元就挺好，认知症老人单元再小点，10来张床就行。

　　储物空间得多留些，单人间也该多盖点。

　　毕竟老人住进来，不是住进一个标准间，是要在这儿安度晚年的。

　　养老这件事，从来就不该是简单盖栋楼、摆几张床。

　　硬件再好，若不能让老人住得舒心、活得有尊严，那也只是个空壳子。

　　希望以后养老院能真正从老人的需求出发，少些面子工程，多些实在服务。

　　让老人们在里面能找到家的感觉，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