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1日中午,蒋华打包了一份自己刚做的汽水肉,送进了武汉亚心总医院(以下简称“亚总”)的呼吸科病房。一周前,蒋华90多岁的母亲因重症肺炎住进了这家医院。没等母亲吃完,他嘱咐正在喂饭的护理员吴发爱几句话便离开了。


  母亲住院后,60岁的蒋华从荆州老家赶到武汉和哥哥轮流照顾母亲,但仍分身乏术。蒋华的爱人患有癌症,离不开人照顾,他自己每天还要接送上学的孙子。母亲住院后,他和哥哥选择了医院的“无陪护”病房。除住院费外,蒋华每天花费180元,由护理员轮流照顾母亲。


  去年2月,亚总开始在骨科、神经内科试点“无陪护”病房。经过1年多试点,“无陪护”病房在亚总包括呼吸科在内的更多科室推广。亚总也是湖北率先探索“无陪护”管理的医院。


  “无陪护”病房不是无人陪护,是将以往家属或自聘护工的陪护方式,改由医护人员和经过培训的护理员共同承担。


  近几年,“无陪护”病房试点在福建、浙江多地继续推进。亚总“无陪护”病房运行如何?这种模式能在武汉更多医院推广吗?连日来,长江日报记者进行了探访。


  超过预期的调查结果


  护理员为患者提供照护服务。徐伟平 供图


  “家属其实不用来送饭,陪护费里包括了病人的一日三餐。”蒋华知道母亲喜欢吃汽水肉,特意做了送来,“也是尽一点孝心”。


  做了5年护理员的吴发爱见过很多这样的家庭:老人住院后,子女忙不开身,能一直在身旁照顾的不算多。


  性格开朗的她在照护患者生活之余,成了不少患者拉家常的对象。她一进病房,有患者对她打招呼:“老大,你来了。”


  不久前,一位出院的患者家属还给组长吴发爱写了一封感谢信,信中写道:今天我老爸出院了,感谢你们在住院期间的照顾和关心,替我们儿女分忧。


  “无陪护”病房运行期间,100多名接受此项服务的患者家属给出的评价超出满宁预期。满宁是亚总呼吸科主任,起初他对“无陪护”病房持观望态度。


  “陪护人员的专业性如何?呼吸科的住院患者年龄普遍偏大,家属不在身旁照顾,老人会不会有失落感?”满宁说,除了患者的情绪,选择“无陪护”病房意味着一笔额外开支,普通家庭愿意承受吗?


  满宁两次拒绝“无陪护”病房在自己科室试点,他态度的转变源于问卷调查结果。


  自去年2月亚总推行“无陪护”病房试点后,护理部主任徐冬萍每月都会在院务会上通报试点情况,包括服务人数、患者反馈等。


  满宁在通过近1年的观察后,今年1月,他利用小程序设计了一份“无陪护”病房实施情况调查问卷。


  这份调查问卷设计了7个问题,包括是否了解、接受“无陪护”病房,选择或是不选择“无陪护”病房的原因有哪些。


  满宁将这份问卷发到了呼吸科9个患者群中,包括正在住院的患者。最终,在他所收到的100余份有效结果中,超过80%的人选择“无陪护”病房服务。这个调查结果远超满宁的预期。


  今年春节后,满宁主动找到徐冬萍,提出想在呼吸科做“无陪护”病房试点。


  满宁介绍,试点之后,患者是否选择“无陪护”病房,完全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愿。在现阶段,即使选择了“无陪护”病房,也不会限制家属探访患者的时间。


  记者了解到,试点的科室不是全部都是“无陪护”病房,家属可以选择普通病房,也可以选择“无陪护”病房。就算选了“无陪护”病房有护理员照顾,家属不放心的话也可以一起照顾。“无陪护”病房一般是一个护理员照顾同一个病房的2个患者。


  护士站的铃声减少


  患者家属写给护理员吴发爱的感谢信。徐伟平 供图


  试点以来,呼吸内科护士长楼婷最大的感受就是护士站里以前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少了很多。


  楼婷举了一个例子,“无陪护”病房里的护理员通过培训后,在遇到输液的患者要换药时,可以做到先调整滴速再喊护士换药,让患者不至于因为焦虑而不断按铃。


  “护士的时间也不会再被治疗之外的事情稀释。”楼婷说。


  护士站的铃声减少,并不意味患者的需求减少,而是更多生活照护上的需求由护理员承担。


  徐冬萍介绍,“无陪护”病房的患者有2个按铃,生活上有需求,患者按铃后护理员会快速赶到。除了提供一日三餐,护理员还会为无法自理的患者提供梳洗、协助如厕、翻身等服务。


  目前,亚总推行的“无陪护”模式,按患者病情和自理能力进行分级:一级护理适用于病情严重或自理能力差的患者;二级护理面向病情稳定仍需卧床或生活部分自理的患者;三级护理针对症状轻、自理能力强的患者。


  三个级别的护理费用分别为一天180元、150元、60元。市场上,患者自雇护理员的费用普遍为一天220元到270元。


  护士和护理员各司其职的背后,是护士与护理员之间不断提高的配合度,这就需要将护理员的培训与管理纳入医院管理体系。


  亚总护理部护士长洪迎负责护理员的培训工作。她介绍,医院的护理员目前有2种用工形式,重症区域的护理员是医院自聘,人数较少,病区里的护理员由医院和第三方共同管理。


  护理员由第三方团队招聘,培训后送到医院驻点。这些护理员上岗前,护理部会组织一次为期3天的培训,包括医院制度流程及生活护理、院感等知识。


  护理员分配到不同科室后,科室护士长会进行相关专科护理的培训,每月1次。


  吴发爱在进入“无陪护”病房工作前,曾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等做过普通病房护理员。她坦言,“无陪护”病房的护理员培训课程更多,也更有针对性,几乎每周末,科室护士长都会对他们进行一次45分钟的专业培训。


  吴发爱告诉记者,普通病房里需要护理员的时候他们就有活,不需要的时候就没有收入。“无陪护”病房对护理员的需求是长期的,在她看来,现在自己工作稳定,“收入也就稳定”。


  徐冬萍回忆起几年前姑妈生病住院时也请了护理员照顾,每天的费用为220元,但对患者的照顾更依赖于过往经验,而非专业技能培训。


  病区内护理员拉帮结派、护理员与护士之间产生矛盾的情景并不鲜见。


  现在“无陪护”病房的护理员经过培训,可以辅助护士,帮助病人更好康复。


  楼婷以喂食为例介绍,呼吸科的患者出现呛咳不能大意,护理员的及时反馈便于医生做出判断,这样的细节在家属和普通护理员那会被忽略。


  “无陪护”病房逐成趋势


  护理员为患者提供照护服务。徐伟平 供图


  “无陪护”病房并非近年才出现。


  早在2010年,当时武汉市卫生局下发《武汉市医疗质量荆楚行活动方案》就提出,在部分医院推行整体护理,家属陪护逐步取消。


  根据媒体报道,在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同济医院等5家医院试点,试点的医院尝试由护士承担起护工的基本护理工作。


  武汉金银潭医院护理部主任程芳对当时的这一政策印象深刻。那时,她是一名护士长。她说:“由护士承担全部护理工作并不现实,即便可以增加护士的收入,但这一政策依然难以持续。”


  2019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财政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和国家中医药管理局5部委联合下发的《关于加强医疗护理员培训和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中,明确提出加强医疗护理员培训和管理是加快发展护理服务业、增加护理服务供给的关键环节。


  此后,护工这一职业逐渐受到认可,管理上也更加规范。2022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2022年版)》颁布,护工有了自己的名字——医疗护理员,归类在第四大类“社会生产和生活服务人员”的“健康、体育和休闲服务人员”类,但不属于医疗机构卫生专业技术人员。


  上月底,湖北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公布了第一批湖北省医疗护理员培训机构名单,涵盖武汉多家公立医院、高等医学院校以及职业培训机构。


  《湖北省加强医疗护理员培训和规范管理工作实施方案》明确将医疗护理员培训和规范管理纳入医院评审指标,医疗机构要建立医疗护理员管理制度。这给了摸着石头过河的亚总信心。


  亚总院长苏晞介绍,该院试点前,他们和先行试点的厦门心血管医院进行了多次交流,今年还安排了2位科室护士长前往福建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进行实地学习无陪护病房的经验。


  目前,亚总“无陪护”病房已经建立起一套有效的沟通和协调机制:医生负责诊断和制定治疗方案,护士负责病情观察落实、专科护理措施,护理员则负责基础的生活护理及外出陪检工作。


  与亚总进行合作的泰心康护健康管理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杨雪洁介绍,护理员的每月考核由他们和医院共同完成,从基本礼仪素质要求、生活护理、陪检安全、应知应会等方面打分。他们也会对出院的患者进行护理员满意度调查,对客户反馈的不满意问题及时改进。


  “患者的每一次反馈对我们都很重要。”徐冬萍说,2个月前他们收到了一份“无陪护”病房患者家属对护理员的建议。家属提出,应当加强护理员在患者离世后的服务。


  “这其实是我们所忽视的安宁疗护,患者去世后作为护理员应该做些什么,如何与患者家属相处,这是需要学习和培训的。”徐冬萍说。


  “无陪护”病房试行1年多,苏晞最大的感受除了公众对这种模式的接受度问题外还有支付问题。如果可以纳入医保渠道给予一定的报销,就会降低患者自付的经济压力。事实上,福建等地的试点医院已经这样做了。


  泰心康护湖北省公司负责人熊意诚介绍,除了亚总,他们与武汉多家公立医院都有合作,目前已有不少医院向他们咨询“无陪护”病房的合作模式。


  “重要的是患者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要得到尊重。”程芳认为,随着老龄化加剧和在“421”家庭结构下,独生子女家庭面临照顾4位老人的挑战。


  在程芳看来,“无陪护”病房逐渐成为趋势,但推行过程不能“一刀切”,不能让患者失去选择的权利。她说:“更重要的是,对于患者而言,家人的关心和陪伴,永远无可替代。”


  (长江日报记者蔡欣星)


  【来源:长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