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总爱把超市小票折成方块,收进铁皮饼干盒。那天整理旧物,我翻到一张泛黄的收据:2003年3月8日,猪油两斤、散装面粉十斤、止痛片一盒,合计17.6元。褶皱的纸片突然变得滚烫,烧灼着指尖,让我想起那个春天母亲在粮油店前徘徊的身影。


  老式挂钟还在客厅滴答作响,却已没有人需要踮脚给它上发条。去年给父亲买的智能手机里,天气预报总显示着北京和苏州两座城市。他们学会在拼多多上买九块九包邮的棉袜,却仍坚持用铁饭盒带午饭去老年大学。那些被岁月磨出毛边的帆布袋里,装着二十年前我参加作文比赛的奖状,叠得比超市促销海报还要平整。


  上个月教母亲视频通话,她突然把脸贴近镜头:"你眼袋怎么这么重?"像素模糊的画面里,我瞥见冰箱上贴着前年春节留下的福字,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1998年的挂历。原来老家斑驳的白墙上,至今残留着我初中身高划线的铅笔印,像一道道刻进水泥的年轮。


  现在我能随时给他们的医保卡充值,能在直播间抢到东北现挖的野山参,能预订三甲医院的专家号。可每次视频时那声小心翼翼的"你忙就先挂",总让我想起大学报到那天,他们在绿皮火车窗外追着奔跑时,口袋里还揣着没来得及塞给我的水煮蛋。


  国家铺就了四通八达的高铁网,却永远追不上父母衰老的速度;移动支付覆盖了每个菜市场,却算不清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牵挂。当我终于能轻松买下进口助听器时,才发现父亲早习惯了看口型猜话;当保健品的快递堆满玄关,母亲依然守着那台老缝纫机,把我的旧衬衫改成坐垫。


  这个国庆假期,我带他们登上东方明珠。父亲举着望远镜寻找三十年前工作过的纺织厂旧址,那里正崛起着崭新的金融园区。玻璃幕墙折射的流光里,母亲的白发像一团融化中的雪。我们终于不用分吃一根盐水棒冰,却开始害怕计算这份幸福的成本。


  归途的飞机上,云海翻涌如棉。机舱屏幕显示着实时轨迹,那些被跨越的经纬线,多像一张永远无法清偿的欠费账单。国家强盛的浪潮托起了每个家庭的方舟,可有些东西注定会沉没在时光深处——比如母亲再也穿不了的的确良衬衫,比如父亲再扛不动的蜂窝煤,比如我始终说不出口的那句"对不起"。


  落地时打开手机,家庭群里弹出母亲拍的晚霞。她终于学会使用滤镜,却不知道怎样抹去照片边缘那瓶降压药。夜色中的航站楼灯火通明,恍若当年绿皮车站的煤油灯被撒成了满天星斗。我们这代人赶上了最好的时代,却永远在偿还最甜蜜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