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保温杯站在阳台时,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正好停了。手机屏幕亮起来,女儿发来语音:“妈,下月童童钢琴班续费,您那五万先借我周转?”冷风钻进毛衣领口,我忽然想起老周头的话——“棺材本给了儿女,你就真该进棺材了。”


  这是老林走后的第三个月。儿子一家去海南躲寒潮前,把降压药和速冻饺子堆满冰箱。“您要实在闷得慌,让表舅家阿强来陪您吃饭。”儿子说这话时,儿媳正往行李箱塞孙子的恐龙玩具。我知道他们没看见,橱柜最底层的格子里,还冻着老林生前包的最后一屉荠菜饺子。


  上周三表侄确实来了,拎着超市打折的临期牛奶。他搓着手说新谈的女朋友要二十万彩礼,话里话外探听老林的抚恤金。我摸着发烫的电视机后盖——这机器从早上开到天黑,就为听个响——突然笑出声:“你姑父活着时常说,亲戚就像冬天的电热毯,暖和五分钟就跳闸。”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陈老师。社区相亲角认识的退休教师,戴金丝眼镜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老林。他说要搭伙过日子那晚,他儿子连夜送来份协议:生活费AA,房产各自公证。我盯着他颤抖签字的手,突然看清钢笔尖漏出的墨渍,像极了当年老林给我画眉时描歪的黛青。


  转折发生在社区体检日。李姐抽血时晕倒,女儿在电话里吼:“每月给你打三千还不够?”护士掀开她衣领,锁骨处的金链子硌着苍老皮肤——那是她偷偷当掉老伴遗物凑的住院押金。我攥着2025年养老金上调的通知单,想起老周头总在老年大学念叨:“人老了,存折比子女亲;医保卡比菩萨灵。”


  那天我在银行重新设了密码。当机器吐出新存折时,阳光正好照在“灵活就业人员补贴”那行字上。下午去社区填了互助养老表,晚上跟着直播跳经络操。今早女儿又打电话,我说:“童童考级费妈可以借,但要签借款协议。”电话那头静了三秒,传来外孙的尖叫:“外婆小气鬼!”


  挂断后我煮了碗阳春面。热气模糊了窗上老林的照片,我学着他从前的样子,往面汤里点了两滴香油。广场舞音乐又响起来了,这次我决定带着保温杯下楼——老周头说新来的张老头,跳交谊舞时总踩不准拍子。